对方发送一个哭脸,老实地收下梁秋野的转账,半晌后又回复道:“哥,老师刚才说要我参加一个训练营,怕是要寒假才能再回家。”
随后又是两个哭脸。
梁春溪的学习成绩非常好,对于这个妹妹,梁秋野骄傲得不得了,每逢和工友们谈起,都要吹嘘她妹妹是小状元,必定考入名校。
不过也心疼她学习辛苦,不仅四处去比赛,还要参加各种培训班,也就寒暑假能回家休息。
梁秋野嘴边勾着笑,打字道,“等你回家炖肘子,烂乎乎的,软嫩入味。”
梁春溪似乎已经馋得流口水,发了好几个转圈圈的庆祝表情。
兄妹两又聊了几句家常,直到梁春溪上晚自习时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回家的路上,梁秋野肚子空空,中午潦草吃完饭早已经消化干净,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连口汤也没尝到。路过夫妻小店时,顺手买了点卤肉和下酒菜。
梁秋野到家门口却没进,望了眼院子里不见底的黑,没有半点人气的冷,转路便去了邻居霍老爷子的家。
霍老爷子也算梁秋野半个亲人,梁秋野没少在这院子里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
果然一进小院门,那盏昏黄的门灯依旧点亮着。
几只蚊虫似乎也贪恋着寒冷秋夜唯一的暖光,上下盘旋飞舞。飞虫们的寿命短暂,从水池中第一次振翅后,便要躲避猎食者,或许只能活过夏天而已,然后便会冻死在冬天前。
可总有一二飞虫不甘心,它们想要度过漫长寒冷的冬天,看过鹅毛大的雪,再等到雪融春来的美景,所以挣扎着,不计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就像梁秋野自己。
不过梁秋野的运气很好,他有父亲,如师亦如友,告诉他人生旅途漫漫总要将山川大河领略一番才不枉此生。不过父亲却失了诺言,不过半途,就撇下了他和妹妹。
“你在外面愣着干啥呢,等着我请你进来啊!”梁秋野的伤春悲秋忽地被十足得一声吆喝打断。
霍老爷子杵着拐杖站在门口,迎接远归的梁秋野。霍老爷子年轻时候当兵,打过不少历史教科书里赫赫有名的战役,身子骨一向很好,精神矍铄不似八十余岁的老人。
霍老爷子此时心底是惦记,嘴巴却没好话:“是去加班了,还是大晚上的在外面迷路,这么晚才回来。”
梁秋野赶忙上前两步,提起手中的塑料袋,道:“这不特地为你绕路买了卤肉和酒,怕抢不过你,我在外面偷吃两块。”
“哼。”霍老爷子将拐杖挥舞地猎猎生动,装作生气道,“我可不像你那么馋,赶快进屋,外面那么冷的天。”
进屋后,暖意袭来。
梁秋野见案桌上只有一碗泡得软烂的面条,似乎没动几口。梁秋野利落地下厨做了点热乎的饭食,和老爷子就着白酒,填饱了五脏庙。
“老爷子,是不是明天霍姐就来了。”
梁秋野躺在烧得暖和的炕上,刚才的酒喝得急,还是不常喝的高粱白酒,带着醉意,小声问道。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事情。
霍老爷子年纪大了,只有一个女儿,还在城里工作,总是惦记着要将老爷子接到身边照顾。
但是霍老爷子总也不肯,他年轻时候参军,跟着部队走南闯北。他说这片山林葬着他的战友,解放后便没再回原籍,而是定居在此地。
霍姐放心不下,提了好几次,这才磨得老爷子跟她到城里的医院做身体检查。
霍老爷子将被子盖到梁秋野的身上,瞧着他通红的脸,哑声道:“我才不走。”
这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原本就比这炕高出一点,现在头顶都快够到门梁了,但心里藏着的那点心思,却还是能够轻易看清楚。
他是老了,但却不糊涂。小梁老师去世的那段时间,梁秋野睁着眼睛从夜晚熬到天亮,还要装作坚定地安慰他妹妹,一切都会好起来。
心伤难愈,最忌别离。
梁秋野抹了把脸,呼出一肚子酒气,清醒了两分,扯着笑脸道:“老爷子,你怎么还像个老小孩似的,害怕去医院啊。再说我又找了个工作,以后不能总是回家,到时候谁陪你喝酒。”
“你找了新工作?”
“是啊。”梁秋野知道方才自己的留恋让霍老爷子不忍心,回过神来,赶紧找个借口,让他别担心自己,“顶头大老板亲安排的,应该能赚好多好多钱。等我赚够了钱,就去找你。唔,和梁春溪一起去,好不好。”
霍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好似也松了些,还是带着迟疑道:“真的?”
梁秋野原本在山下镇子的维汽车修店工作很好。半年前自己摔了一跤后,梁秋野就一门心思要回山上,嘴上说得是想家,其实就是担心自己。
霍老爷子不想因为自己将梁秋野困在这片地方,给他徒增负担。
“是啊,我还能骗你。”梁秋野带着无所谓的语气,熏熏的醉意让脑子也变得迟缓,将谢熔也胡编到自己的谎言中,“就是帮忙照顾一个客人,唔,出手也大方。”
梁秋野并不知道陆为岩明日是否还会需要自己,毕竟那位漂亮的谢熔也不像会留人在身边,只是信口胡诌罢了。
霍老爷子听他碎碎念着今日的琐事,又是整理房间,又是做饭,有点不满意道:“你这干的不就是保姆的活儿嘛,一个大男人还要伺候另一个大男人。”
“你不懂了吧。”
梁秋野眼睛亮晶晶,“现在可不能叫保姆,名字好听着呢,叫贴身管家。”
霍老爷子似懂非懂,见着梁秋野念叨困了,哄着他脱掉衣服,裹着被子睡去,终于算是安心了。
*
次日天方亮,露出鱼肚白。
“梁秋野,你走了大运,老板指名要你做贴身管家,升职加薪啦!”
梁秋野被电话铃声吵醒,睡眼朦胧,猛地听见这句话,恍惚仍在睡梦中。
第5章 野性难驯
电话是罗明打来的。
罗明大咧咧地对着手机话筒强调了三次,梁秋野才睁开眼睛。
农家自酿的白酒没有标明度数,闻着清冽,入口辛辣中又带着回甘,梁秋野的酒量一般,宿醉后脑子发沉。
拥着暖被,梁秋野哑声问道:“你从哪听来的?”
山庄的管理制度分明,有严谨的上升渠道。贴身管家这一职位虽然是伺候人的活,但却是直接对接贵客,若是得了青眼,赚得的好处远比那点薪水更吸引人。
梁秋野伸手揉揉眉心,想起昨晚的胡言,自己倒是一语成真,差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头上。
“本来不应该知道。”罗明幸灾乐祸道,“是吴文杰,自己跑到我面前气急败坏吼了一通。”
吴文杰作为总经理的侄子,半路被安插进入了光鲜体面的客房部。
吴文杰背景不错,本科学历还到国外镀了一层金,有能力有关系,不出一个月就拉帮结派挤兑原本客房部经理调到其他部门,他顺利成章占了位置。
这样的人顺风顺水惯了,稍有不如意,必然不能轻易放过得罪自己的人,暗地里不知给多少人穿了小鞋,反正罗明最是看不上他。
梁秋野是罗明招进来的,也常在他负责的后勤部,所以吴文杰一大早就来兴师问罪。
面对吴文杰的阴阳怪气,罗明自然是一问三不知,表面连连道歉,心里憋不住乐,回头就给梁秋野打了电话道喜。
梁秋野约莫猜到陆为岩应是已经和总经理打过招呼,这才被吴文杰得知。
“话说昨天怎么回事,你遇到那个白毛少爷了?”罗明言语里还喜滋滋,“难得看到姓吴的吃瘪。”
“嗯。”梁秋野挑拣着不重要的,回道,“是意外遇见,只是吩咐我帮忙打理下。”
“行,不管怎么样都算好事,等你过来再说吧。”罗明那侧传来哗啦啦翻纸张的声音,“有些东西还要交接。”
挂断电话,梁秋野起身穿衣,左右没瞧见霍老爷子的身影,又在枕边发现纸条,写着霍老爷子是到村头买早餐去了。
玻璃窗户上淡淡地泛起一层白色雾气。
梁秋野在衬衫外又套上灰色毛针织马甲,推开门径直走到水井边,端着脸盆洗漱。
老式水井需要压动手柄才能将地下泉水引上来,捧着冰凉的水,梁秋野快速洗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
叼着牙刷时,正巧碰上霍老爷子拄着拐杖回来,手里提着热腾腾的豆腐脑和油条。
不知名的山鸟啾啾地嘹亮啼鸣,俯身飞下,落到院子的枣树枝杈上。
枣树叶子早就被秋风卷落,顶端倒是留下零星几颗熟透的红枣子,山鸟扑闪着翅膀小跳凑近,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啄食。
遇见小鸟,似乎是好兆头。
梁秋野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掉水渍,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山鸟被吓到,黑色的小豆眼不善地瞧向地面的梁秋野,知道两脚兽捉不到自己,只是愚蠢的恶作剧罢了,又继续啄食来之不易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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