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野站在雪人旁,与谢熔通话。
他知道谢熔今天要祭祖,北方的宗祠观念比起南方稍弱,更别提梁秋野这样上不知亲生父母的,所以正月里也就是吃吃喝喝。
趁着午饭前的功夫,梁秋野估摸时间给谢熔拨了电话,其实也没想谢熔能接,只是忽然想要听听他的声音。
“嗯,已经结束了。”谢熔语气可见地轻快很多。
梁秋野控制不住地咧嘴笑:“过年也休息不了,好辛苦哦。”
每次聊天他们不会谈论严肃话题,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也算忙里偷闲的乐趣。
谢熔站在廊下,穿着笔挺的墨色西装,姿态略慵懒,垂着头,阳光倾在他的身上,分隔冷暖色调。
祭香的烟味还没有散尽,谢熔听梁秋野说道年后的安排。
梁春溪过了初七就要去学校,开始新阶段的学习计划,过了十五是苍岭药业的股东会议,老宅管家吴阿叔在对他进行紧急培训。
“我坐在那里,吴阿叔都能挑出八百个毛病,说我身上野气太重,不端重。”梁秋野幼稚地抱怨,“我又不想做大家闺秀。”
吴阿叔是老宅里的人,思想不循古,但皮毛表象更重旧时候的礼法,现在一切从简,服饰相差无几,这时候就需要修养气度。
最基本的就是言谈举止,梁秋野现在走路都要想想步幅尺寸,苦不堪言。
吴阿叔已经降了好几度的标准,底线是要求他至少在股权会议时唬得住人。
半路出家的梁秋野就算再聪明,底子还是不足。生意场谈判,就是看谁能稳住,能装出胸有成图,五分的底牌也可以打出九分。
如果两方一照面,梁秋野露了怯,显出青涩模样,十分的牌也会被偷走三分的利。
“不喜欢就不学。”谢熔溺爱。
这话要是被陆为岩听去,估计要丢了脸皮在地上打滚,痛呼那他被吴阿叔打断的戒尺算什么,算他皮厚耐揍吗。
“算了,也挺有意思。”梁秋野倒也不是不懂吴阿叔的良苦用心,就是想听谢熔的安慰。
远处的廊柱后探出几颗脑袋,年轻人就是稳不住,好奇地观望天仙菩萨般的谢熔动心动情的样子。
虽然没什么变化,但仿佛谢熔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暖意,散发着世俗恋爱味。
“奇迹。”
“我不是在做梦吧。”
“在这什么声儿也听不到啊,小叔在说什么?”
正低声八卦着,一道目光略过,几人瞬间缩回柱子后。
“怎么了?”梁秋野听到谢熔的迟滞。
谢熔收回视线,穿透烟竹香火看向被阳光映得流光溢彩的祠堂琉璃瓦,道:“家里几个小辈对你很好奇。”
梁秋野扒拉着身边的雪人胡萝卜鼻子:“好奇我什么,告诉他们有空我就去看看他们。”
梁秋野现在已经免疫了自己和谢熔的关系好像已经人尽皆知这件事。
“看他们?”谢熔语气压低。
躲在柱子后面的几人莫名感觉冷奇袭来。
梁秋野察觉谢熔幼稚地吃醋行为,伸手戳了戳胡萝卜,雪人鼻子瞬间短了一截,他笑着回道:“自然是、看你。”
第80章 青出于蓝
梁春溪的旅行箱被塞满衣服和零食。
除了梁秋野添置的日常用品,还有霍姐塞进去的绝大部分,包括过年时梁春溪夸过好吃的腌菜,也被霍姐用密封罐子装好塞进行李箱。
“哪有年没过完就上学的。”霍姐念叨着。
在东北,年十五才算过完年,最短也要初七,寒冬腊月又要坐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霍姐心疼梁春溪。
“小溪是要去干大事。”霍老爷子则不然,欣慰道,“趁着年轻,时间争分夺秒,既然选择了就要好好干。”
霍老爷子当兵的时候,在战场上没少吃缺粮少弹的苦头,虽然凭借小米加步枪获得了艰难胜利,可一场战斗是用命硬打出来的,硝烟炮火里往往死伤无数。
要是武器但要充足,能活下来多少兄弟。所以霍老爷子一听说梁春溪要去读国防专业,心底掩饰不住欣慰。
“爸,哪有那么多仗要打。”霍姐无奈道,“现在是和平年代啦。”
霍姐沏了杯茶水,递到老爷子手边。
她家老爷子就这个脾气,倔得很,自打从战场退下来后,怕给国家添麻烦,他总觉得自己没啥文化,不应该白占好位置,自己跑到这山沟里种田种树。
和老太太过了许多年平静安稳的日子,但老太太因病没了后,许是年纪大了,老爷子总是回顾以前的事。
可姐姨在城里念书,结婚后被迫到外地打工许多年,没办法陪在他身边,好在梁老师搬到隔壁,让霍老爷子有了个寄托。
霍老爷子满腔的抱负全都讲给了梁家兄妹俩,要是换做别的小孩早就不愿意听那些陈芝麻事儿了。
不成想,梁秋野感兴趣竟听得仔细认真,还学上两手老爷子的野功夫。就是连梁春溪这样的小姑娘现在也要去学啥国防专业,一听就是要闷头熬许多年,最后也赚不得钱。
梁春溪聪明又漂亮,当个老师或是都市白领,坐在办公室,多惹人艳羡。
这下好了,以后不一定要钻进什么实验室,连百日天光都未必能多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少艾青春时光平白抛掷了。
自家孩子,霍姐心疼得紧,转身又到厨房翻起冰箱,准备将鼓起的行李箱的缝隙再装上几根腌制香肠。
梁春溪自然知道这是霍姐怕她吃苦,像小尾巴似得连忙跟着霍姐跑到厨房,温言软语地哄着:“现在都是现代化实验室啦,真的一点都不苦,师兄师姐对我很照顾,导师也很好,给我安排了寝室还有……”
梁秋野将茶杯递到老爷子的手边,霍老爷子接过来,轻啜了口茶水。
“这茶味儿不错。”霍老爷子眼里一亮。
他不挑品质,喝得最多的是超市几块钱一包的商品茶,猛地换了口味,也能觉出来清苦香中的回甘。
“是朋友给的。”梁秋野回道。
谢熔年前差人送来年货,多是日常吃食,没有牌子,包装简单,做年夜饭时霍姨用了一些,直说道今年买的肉品质特别好。
送了几块茶饼,正好家里茶都喝完了,这才拆开来喝。
“小野,做事不要贪急,越重要的事越要多想想。”霍老爷子人老了,耳目却清明。
梁秋野愣了下,随即才应道:“嗯,老爷子,我知道。”
梁秋野虽不在他们面前谈论,但霍老爷子看得出他的成长,他现在有位很好的老师,那人有大本事,能把规训着梁秋野的性子,虽然不过月余,却让梁秋野行事更见稳妥。
霍老爷子没受过正统教育,第一次接触礼仪的书生气是在战火纷飞的时候,他随着谢团长读书识字,才知小小的书本里有乾坤。
前人的事藏在纸片上,寥寥几笔墨迹,就能让后人受益匪浅。可惜他学得不足,要是梁老师还在,现在的秋野或许心性会更加坚定。
霍老爷子背靠在沙发里,微阖上眼,似是自语:“我们这辈子的仗打到头喽,以后…”
他望向厨房见梁春溪的背影又转而看向梁秋野。
以一种平日不同的,深邃而饱含期冀的目光似乎穿投岁月,恍惚又似少年桀骜,最后又回归老者般温情,正迎上梁秋野,他略沙哑道:“以后的仗,得由你们继续打啊。”
梁秋野转瞬明白霍老爷子话中深意,从来没有真正和平的年代,在和平下那些看不见的战争更能要人性命。
梁秋野上前握住老爷子布满粗粝的手,手上的褶皱已经很深了,像群山卷起的沟壑,也能看手指上的伤痕。
“我明白的。”梁秋野嘴角微勾起安抚似的笑,“您放心吧。”
*
“哥,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高铁站,梁秋野送梁春溪到闸门口。
梁春溪的大部分行李被梁秋野邮寄到了学校,轻装简行,临走前梁秋野忍不住还是祝福两句:“别熬夜,身体最重要。”
梁春溪连连点头,再三保证。
背着双肩包的身影融在旅客之中,后又消失在转角处,梁秋野忽地蹙眉,他捕捉到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黑色羽绒外套,休闲打扮,非常普通,虽然一班车乘客众多,可那人目的性极强,不远不近地跟随着梁春溪。
“他是谢先生安排的人。”有人靠近解释,梁秋野偏头看见吴阿叔。
吴阿叔年节没有回淮陵,整理药园子的账目,梁秋野原本邀他过年,吴阿叔摆摆手拒绝,只道了句,听其命忠其事。
虽相处时梁秋野感觉与这位师傅的关系更贴近,可吴阿叔却可以划清界限,时不时提醒梁秋野他是谢家老宅的人,是为谢家办事,所以用不着对他道谢。
“谢先生会保护她的安全,还有那位老爷子一家。”吴阿叔多解释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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