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嘴一撇,“嘁,有几个能真到撕票那步的?偶尔尝鲜罢了,你能把事做绝了?以后生意还要不要做?”
许婴书听着,若有所思,“你们满哥计较的,是长线发展。”
“什么长线短线,听不明白。你不懂,你是有体面营生。但我们这群搞灰产的说不到一起去。这两年生意是真难做:红油价一年比一年低;有点钱的款都去隔壁挥霍,是啊,能合法赌钱,干嘛要偷偷摸摸的?还有窑子,按摩馆,打得越来越严!警车一天三趟的绕圈溜达。谁敢在街上乱晃悠?”
阿飞一首歌唱完,酒也喝得红光满面,粗声粗气地附和道:“说这两年做事收敛太多了!要不是董仙明那孙子贼心不死,和张平悄默声地买白面进来,上面也不可能真叫九哥去砍冯琛的脑袋!”
许婴书记下董仙明的名字,又继续诱导:“是宗寅动的手?”
“那倒不是,这种一刀子下去的快活他不干,基本上都是四三!当时我也在场,冯琛那狗养的畜生把自个老婆踢——”
小A在一旁听得不安,后也没怎么出过声,但见他喝大了,嘴上不把门,低喝一声,“阿飞……!”
阿飞被打断,不快:“有什么的,许老师是——”
四三笑着插道:“是自己人?”
许婴书摆手:“扯远了,不是带我来喝酒的吗?尽是些我跟不上的话题,和我说,我也没法接。”
“就是说。扯那些干什么?来,许老师,”四三挪了两个位置,自有人恭敬地给他让开,他一屁股坐在许婴书旁边,手一扫,直接将宽矮几上的玻璃杯一应扫落在地。
叮铃哐啷——!玻璃清脆,碎了好几个,动静不小。
在这混的虽然智商不详,但大都极懂得看人眼色,见状,K歌的声音也弱了,音乐也小心翼翼地关掉,喝酒划拳的慢慢停下来,目光聚集到四三身上。
四三见状,手一抬,就有人搬上来两个木箱子,应该是酒。
“怎么样?都来看看,这可是正宗的白丝带。”
许婴书有些意外。能搞到这种东西,四三确实有点本事,就是廖启方自己也不过那几箱窖存。
许婴书:“好东西。”
四三笑着说:“怎么说也是兄弟叫你下来陪坐的,却没想把自己给冷落了。但我不生气,我也觉得你随和哇。这样,你今儿要能把这一箱吹光,那我以后也把你当哥孝敬,怎么样?”
“这几个意思?”阿飞刚要阻止,小A反将他拦住,“别多事。”
这下,也看出四三的想法来。
许婴书没动,嘴角一扬,“想是这位兄弟,对我还是有不满在的。但这场合,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是啊,所以这都是好烟好酒水,孝敬谁不是孝敬?”四三诮道,“我也是头回见着公众人物,招待不周,话也不敞亮,我才怕许老师不满来着。”
许婴书爽朗一笑:“怪不得宗寅找你当心腹。”
“不是九哥找我,是我求着九哥让我跟他混。”四三邪气道,“很多事嘛,你不懂,也没机会知道。你也就电影里见过打杀,是不是?”他凑过来,好奇地问,“许老师,见过九哥动粗吗?”
许婴书摇摇头,诚心道,“没见过。”
四三:“那就对啦。”
四三说了半晌,见木质酒箱还未打开,骂了句脏的,又踹一脚喽啰,“愣着干什么,等我主动伺候你呢?开。”
箱子被撬开,集满二十四瓶二百六十毫升的白丝带,洋酒的酒精浓度不算很高,也就三十三度五。
但要把这一整箱都喝完,不死也得丢半条命下去。
到这,众人也明白四三对人质是个什么态度。
先前与许婴书亲近聊的,此刻并没有替他说话求情的意思,反而兴冲冲地看着。这是必然,恶意和不满一直都在,不会因为两三句闲谈就打消。
只是一直警惕的小A,反而变了神色。
四三约莫是认真的,他有些纠结要不要阻拦。小A自然不是为了许婴书,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宗寅说不定马上就要回来。
虽然热火朝天聊了这么久,但清算起来,发现这人一点消息都未曾吐露。
他和九哥到底什么关系,说了一堆,却还是没个解释,底细皆无所知。
反倒是自己家的事,三三两两地漏出去不少。
小A冷眼观察许久,心里清楚,这人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绝非善茬,所以不阻拦四三发难。
但现在不知道九哥到底是什么态度。鹏仔那几脚不就正踹在他胃上吗?真要让四三把酒都灌下去,万一人废了……
小A默默半晌,还是准备阻拦。却忽然一愣——只见四三刚要弯下腰,准备去箱子里挑一支酒出来,许婴书却先他一步,将手伸了过去。
那确实不是一只干粗活的手。细瘦,没有茧,手背的筋骨凸得恰到好处。白得晃眼。
许婴书轻巧地握住颈瓶,对光看清楚年份,“还真是好东西。”他又捡一支,两瓶一起放在桌面,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抬了抬下巴,对四三道:“社会上的朋友不好交,真心更是难辨。我是人质嘛,比不上一起经历生生死死的兄弟,所以你防备我,我再理解不过。”
四三饶有兴致:“那许老师想怎么样呢。”
许婴书:“想要快速拉进感情,还有一种办法,想不想听?”
四三:“想听想听!”
许婴书:“竞争关系。”
四三微微一怔,忽然眼前一亮,高兴道:“明白了!许老师的意思,是要和我比试比试?”
许婴书:“干我一人喝有什么意思?酒这东西是拿来会友的。”
四三赞同:“说得好!讲讲规则?”
“想必你有不少问题要问我,巧的是,我也有不少问题要问你。”许婴书坐的是单人椅子,双腿交叠,支在扶手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边指尖轻轻敲着把手,“这样,同时开一瓶,先喝完的那个,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不能撒谎,不能敷衍。玩得起就玩,玩不起就换个更有种的上场。”
许婴书笑道:“你说怎么样?”
第28章 咬咬
这群黑社会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会被火药味激起来再正常不过。很快都燥热起来,撺掇四三应下挑战。
四三看了许婴书一会儿,眼底冷光渐灭,换上一副热情样貌。
许婴书见状,也是畅快一笑,谈话间酒瓶已启开。
“好,成交!”四三站起来,盯着许婴书:“要是撒谎——”
许婴书也站起来,大方道:“要是我撒谎,就按你们的规矩来,一句谎话,砍一根手指?是不是?”
既如此,四三心悦诚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正要开始,忽然许婴书拦下他:“等等。”
“怎么了,许老师?”
“我是人质,得有人质该有的态度。”说罢,顶着一众目光,脖子一仰,吞咽数次后酒液见了底。
喝彩声随他一举一动,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多的人下意识往许婴书身边凑,不知不觉,竟分出一个明显的阵营来。
什么人质不人质的,这纯是对人心的挑衅,在场傻子多,不代表四三心里不清楚,见状,他狠笑着,“那承让了!”
酒入口极顺,滑软,后劲缓且厚,木香与泥煤味浓郁,对得起品类的罕见与天价。
如果不是胃受伤的状态,不是病才刚好,不是奢靡又浪费的如此牛饮,许婴书会很享受它的。
可惜食道抽痛,膈膜处缩紧,受伤的部位有一种被揉皱的感觉——这酒是真的不错,导致胃痛居然也钝钝的不明显。
许婴书在想,自己真有命回去,估计必须进疗养院修复个大半年了。不然再这样下去,能不能活到四十真是不好说啊……
廖启方会骂他的吧。
许婴书仰着脖子,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溢下淌入颈窝,最后一滴从瓶口悬落下来,许婴书眼睛略有些发红,也比方才更湿润些,“啊……”他定睛一看:“我赢了。”
四三放下酒瓶:“你问。”
许婴书:“你杀过多少人?”
四三露出犬齿,两只手抬起来,一手比了七,一手比了个二。
“七十二个?”
“我阎王爷吗?反啦。折在我手里的,满打满算二十七个,”四三挑眉:“可不是误杀,他们每一个都想我死。”
许婴书温吞一笑,没头没脑地回忆起来,“你知道,有意思的是,当年那个吃人的疯子……后来他和警方坦白,说自己杀了六十个人,吃掉了十七个,剩下的都埋了起来,或是切成块,储存在冰柜里……”
四三惊喜:“许老师还有这种经历呢?”
许婴书摆了摆手,意思是往事不提。
第二轮用了将近四分钟,许婴书慢了四三差不多两口。可惜地放下酒杯。
四三上下打量,坏坏地问:“许老师,看着不像纵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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