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说着,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觉得我应该怕他,毕竟他对我做了那些事,我应该恨他,应该怕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可是……可是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怕,就是感觉心跳快了一下。不是吓的那种快,是别的。”
谢颦深说着,低下头,有些黯然。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周安沉听着他的阐述,心里明白了怎么回事。
“小深,你知道什么是创伤联结吗?”
谢颦深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你跟我说过。”
“创伤联结不是爱,也不是原谅。”
周安说道,“那是你的身体和大脑,在极度恐惧和依赖的环境里,为了保护自己,产生的一种扭曲的连接。
你在那种环境里待了那么久,你的身体记住了他,不是作为伤害你的人,是作为唯一给你安全感的人。”
他看着谢颦深。“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软弱,这是你的身体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出的唯一选择。”
谢颦深听着,心里还是有疑惑。
“那现在呢?我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周安想了想。
“你现在对他的感觉,是混乱的。一部分是真实的恐惧和厌恶,一部分是创伤联结留下的依赖和牵挂,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很正常,因为你正在好起来,你的大脑正在重新学习怎么分辨安全和不安全,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慢慢面对。”
他看着谢颦深,“你刚才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但不是怕。你觉得那是什么?”
谢颦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也许……是好奇。可能是我想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周安顺着他的话,“那就让它只是好奇,只是想知道,你不需要给它贴别的标签。”
谢颦深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第122章
那个信封谢颦深没有立即打开看。
前两天的时候,谢颦深和往常一样,跟周安谈话治疗也像以前一样全力配合,仿佛那个令他纠结的信封不存在一样。
直到第三天,他坐在窗前,画了一上午的画。
窗帘那条缝,已经开了四分之三。
谢颦深看着那条缝,脑海中忽然闪一个想法。
如果那个人看到这幅画,会有什么反应?
高兴还是难过?或者是一副死人脸,什么也不在意?
他停下笔,打开抽屉,那封信封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安来的时候,谢颦深正靠在椅子靠背上,有些黯然。
“今天怎么了?”周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青年这副样子。
他在对面坐下,看向谢颦深。
听到来人的问话,谢颦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封信,我还没有看。”
“没事的,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就看。”
周安给他倒了杯刘姨送过来的果汁。
谢颦深低下头,有些不安地绞了绞手指。
“我昨天差点看了,我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坐着了,看着那个抽屉,我才想起来他的信。
当时我就在想,我就看一眼,就看看他写到底了什么而已。
也许只有一句话,也许……看了就不想了,可是到头来我还是没有打开。”
他抬起头,看着周安,面容有些愁苦,“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周安看着他的眼睛,笑容和蔼。
“也许你在等自己准备好。”
谢颦深愣了一下,有爹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他,准备好不管他写什么,你都不会被带走。”
周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谆谆善诱地意味。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打开吗?因为你怕,怕看了之后,会心软,会想他,会回到从前那个离不开他的自己。
你用了半年的时间才从那里走出来,你怕一封信就把你拉回去。”
谢颦深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酸,心有些堵堵地。
他带着求证的眼神看向周安,心开始慌慌的,他一把拉住周安的胳膊,语气也有些急切。
“真的吗?一封信,真的会把我拉回去吗?”
周安看着他这么大的反应,立即安抚道。
“这说不准,但你觉得,现在的你,和半年前的你,一样吗?”
谢颦深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自己,崩溃着,哭泣着。
但是现在的他,和那个时候的他,确实不一样了。
“那我现在应该看吗?”
周安笑了,眼角的褶子皱在一起。
“这个问题你又问我了。上回你问过,上上回你也问过。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你决定。”
谢颦深不说话了,他也想起来这些事情了,谢颦深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了抽屉。
那封信还在那里,谢颦深拿起来,重新坐下来。
周安看着他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颦深看着那个信封,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那两个字,随后,他慢慢打开信封。
不知怎么的,谢颦深做这个动作,心脏砰砰直跳。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两折,谢颦深手指有些颤抖地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逐渐映入眼帘。
上面只有几行字。
“颦深,窗外的玉兰开了,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只是想告诉你。”
玉兰。
谢颦深的思绪瞬间就拉回到了过去。
他想起以前,在沈家老宅的时候,后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
刚开春的时候,玉兰还只是发芽,带着新春的生机盎然,然后那个人会让人折一枝,插在花瓶里,放在他床头。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把一个刚刚开春发嫩芽的树枝折下,后来的时候,他似乎像是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刚发嫩芽的树枝,就像他一样。
谢颦深的眼眶有些发酸,内心的情绪很难受,他说不清。
他没有看很长时间,看完之后就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
那几行字在光里,莫名的刺眼。
周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语气试探。
“你还好吗?”
谢颦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地将信封折好。
“他说玉兰开了。”
信被放回信封里,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刻意藏起来,只是放在桌上,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周医生,你说,他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晚上,谢颦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湖面上,亮亮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看着窗外的月亮,那个人那里,玉兰开了。
谢颦深的眼神有些出神,他看着窗外,声音喃喃。
“我这里,柳树绿了。”
像是回应那封信,像是告诉那个人——我这里,也是春天。
他把信放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
随后,他便上了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周安来的时候比较早,谢颦深前脚刚吃完饭回到房间里,后脚周安就来了。
“你昨天看完那封信,有什么想法吗?”
周安昨天回到家的时候,脑子里就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他怕谢颦深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不对的反应,导致今天周安来得特别早。
“想玉兰。”谢颦深没有隐瞒。
“我以前在别墅的时候,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每年春天都开。他……会折一枝放在我床头。”
他顿了顿。“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
周安看着他。“现在想说了?”
谢颦深低下头。“我不知道,就是……想起来,觉得很好看。”
周安点了点头,“那是好的回忆。”
“你可以有好的回忆,不全是坏的。”
谢颦深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那些日子,毕竟在他的潜意识里,关于那些,都是不好的回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些事,只有玉兰,会怎样。”
周安看着他,“如果只是玉兰,你会记得他吗?”
谢颦深想了想,点头,“会,我记得那棵树。
周安满意了,“你看,你已经可以把它分开了。那些好的坏的,不是混在一起了。”
谢颦深听到他这么说,只感觉心口一阵通透,只感觉身上一阵轻松。
“他那里玉兰开了,我这里柳树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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