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好不容易复仇,总不能毁在这样一句明显有失偏颇的遗嘱里。
“李叔,栖御华那样对待老板,您还要保他?他有多畜牲,外人不知道,您难道也不知道?”
“承意。”栖长宁制止道,“你先出去吧。”
“老板?!”
栖长宁垂着眸,“李叔不会伤害我的,去吧。”
“……”
周承意不是担心李叔会伤害栖长宁,他担心的是,如果李叔因为老爷的遗言执意要保栖御华,那么这对栖长宁来说,该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可看着栖长宁坚定的模样,周承意只能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咔哒!”
房门合上,一瞬间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
病房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空荡荡漫着一层压人的死寂。
栖长宁坐在病床床头,微垂着头,金眸呆呆的望着床脚一节被单。
因为嫌弃病服不好看,所以他没有穿病服,而是穿着自己惯常穿的蚕丝睡袍。
这睡袍从前很合身,如今却显得空荡荡。
李叔视线扫过栖长宁那瘦削苍白的脸颊,心下叹息一声。
“少爷。”他又上前一步,站到了栖长宁病床边上。
旁边有凳子,按照他的辈分,和从前对栖家的贡献,可以直接坐下,可他没坐,也没脸坐。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对栖长宁来说,实在是一番凌迟。
可他却又不得不说。
“栖御华如今一无所有了,您放他一命吧。”
栖长宁呼吸有瞬间的窒息。
在得知栖御华消失,警方与他的人都没抓到人时,他就猜到了是李叔出的手。
金眸终于有了反应,栖长宁视线转动着落在了李叔那双苍老却格外清明的眸子里。
“李叔……”
栖长宁开口,声音干哑的像是呑了一把刀片,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是您想让我放过他,还是爷爷想让我放过他?”
李叔闭眼,“您做这一切,把栖御华逼到这个境地,是为了逼我出来?”
“不……”栖长宁笑起来,只是那笑满是痛苦到极致的绝望。
“我早猜到了您会保他。”
“所以,我本是想跟栖御华同归于尽的。”
“……”
李叔握着拐杖的手紧两分,他看着栖长宁,眼中亦是苦涩。
“少爷……”
“李叔。”栖长宁打断他,“您知道吗?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在疑惑……为什么爷爷对栖御华那么宽容……”
“我六岁,他找人*/了我母亲,逼死了我母亲,我七岁,他让庄炎宗对我使用幻境,又差点逼死我。”
“可爷爷从始至终,都只将他赶去南洲,抹去他在栖家的所有资源,便什么惩罚也没了。”
“任由他在南洲发展,任由他在南洲家庭美满,就连我去刺杀他,爷爷都要以‘不想我背上人命’而阻止我……”
栖长宁望着李叔,一双金眸逐渐爬满猩红的血丝,“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第113章 对不起少爷
病房静得压抑。
栖长宁望着床边的老人,像是在通过他看向自己的爷爷。
为什么呢?
“为什么口口声声都是爱我,却任由栖御华一次次伤害我?”
“爷爷真正爱的,究竟是我,还是栖御华?”
窗外浅白日光毫无分寸的攀上栖长宁单薄的肩头,将深陷的锁骨照的越发脆弱。
整个人瞧着愈发清瘦寒凉,连金眸里也像裹着一层霜和雾。
平静的望来时,底下全是翻涌的茫然与酸楚。
李叔对上这双满是碎光的眸子,只觉得胸口滞涩难当。
这个孩子有多不容易,他是知道的,可老爷这么做,也有他的顾虑和难处。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叹道,“少爷,老爷不是不疼你。”
“相反,正是因为太疼你,才不愿意您手上沾上血亲的血,那会毁了您的。”
栖长宁笑起来,他也是真觉得挺可笑的。
“既然害怕毁了我,那为什么不帮我报仇?即便他也下不去手,送去警察局不行吗?他没送,我自己送了,这样还要拦我吗?”
“……”
李叔闭眼,“老爷也有难处,他欠先生太多了。”
“其实,您跟栖先生小时候真的很像,都是非常善良的孩子,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你太强,而他太弱。”
“而‘弱小’,在世家子弟里可以活的肆意潇洒,但若是担任世家继承人,那就成了原罪……”
“老爷为了让他能撑得起栖家,不得不严格教导他,逼着他学会狠,学会争,可老爷逼的太狠,等发现时,先生已经生病了……”
“生病了……”
栖长宁听着这三个字,突然就觉得荒唐极了。
“所以,我的父亲这样对我和母亲,是为了发泄和报复。”
“而我的爷爷这样对我和母亲,是在用我们的痛苦和公道,替他去弥补栖御华……”
條的,栖长宁只觉得如坠冰窖。
他眼前一阵发黑,浑身都被极寒侵蚀的发僵,就连呼吸,都显得那样困难。
眼底的血丝红的刺眼,栖长宁抓着心脏缓缓弯了腰。
他张着嘴,可却没法呼吸,心脏在刹那间像是被一双大手活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当鲜血从心口涌入咽喉,栖长宁顿时撕心裂肺的猛地呛咳起来,原本苍白的面色顿时涨红的骇人……
“少爷!”
李叔被栖长宁的反应吓了一跳,正准备丢开拐杖去扶栖长宁,伸出去的手却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栖总!”
李叔骇然间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还没站稳就见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许莫绥瞬间出现,抬手按下病床紧急呼叫铃的同时扶住了即将倾倒的栖长宁。
“咳——!”
栖长宁捂着嘴还在咳,咳的脖颈青筋暴起,咳的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周承意!”许莫绥立即朝门口大喊了句。
周承意听到声响猛地冲进来,在见到栖长宁的模样时脸色猛地一变。
他快跑上前,拉开床头的抽屉迅速抓出几瓶小药瓶,又急又快的倒出几片药。
“老板,先吃药!”
他抓住栖长宁捂着嘴的手腕用力掰开,将药直接塞进栖长宁嘴里。
“许莫绥,去叫医生!”
栖长宁浑身的颤抖越发严重,连带着小腿肌肉都开始隐隐抽动……
药片入口,苦涩的味道刚蔓延上舌尖,就被灌进嘴里的温水冲刷了下去。
喉结滚动,药片滑入胃部,栖长宁胃部的痉挛被温水滋润着稍稍缓解了些。
医生们也在这时冲进了病房,他们只瞧了眼栖长宁,便立即上前代替周承意二人扶住栖长宁。
病床被抬高四十度,主治医师一边推抚着栖长宁后背引导呼吸,一边回头吩咐。
立刻准备低流量吸氧设备,准备温清水!密切盯紧监护仪血氧与心率!”
“是!”
其余医护人员迅速行动起来,周承意许莫绥还有李叔很快被请出了病房。
“……”
病房门咔嗒一声合上,隔断了里面压抑的喘息与咳嗽声。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落在冷白地砖上,静得可怕,连护士走动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沉甸甸闷在四周,一点人声都无,只剩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隔着门板隐约飘出来。
“李叔可还满意?”
周承意眸光微冷着转头,他看向这个老人,心底亦是十分复杂。
当年栖家为栖长宁挑选伴读,他不善言辞,脸上也做不来讨好的表情,而来到栖家参与面试的,无一不是聪明能干的。
他能脱颖而出,要多亏这个老人的一句‘这孩子看着沉稳。’
一句话,为他吸引了老爷子和栖长宁二人的目光。
他也自此被栖长宁选为伴读,后又发展为助理。
李叔于他而言,有引荐之恩。
他也一直对他敬重有加。
可现如今,这个恩人居然包庇了一个罪无可恕的逃犯,并且这个逃犯伤害的,还是栖长宁!
这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把他当做半个爷爷尊敬的孩子。
饶是周承意再怎么尊敬他,此时也不由觉得心寒。
“您就这么狠心?”
周承意看着他,实在不解,“夫人的惨死,少爷的痛苦,您是看不到,还是都忘了?”
“怎么还能帮着那个畜生挖老板的心?”
“……”
李叔握着拐杖的指尖紧的发白,他抬起那双苍老的眼眸看了看病房里的栖长宁。
“是我们对不起少爷。”
“我会跟栖御华自请出族,从此不再为栖家人。”
“此后回到南洲,再不踏入齐州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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