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雪话里的意思,周旭明白了,他俩当初办酒席的时候,就说要和别的新人一样,拍个红底的证件照,但当时刚进照相馆就遇见熟人,没好意思继续,第二天又因为别的原因耽误住,后来就是周旭刻意避开了。
他真的很注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留痕迹,以免对方秉雪造成任何影响。
方秉雪这两年升得很快,前途眼看着青云直上,他可以把合照放在家里藏起,但是既然拍了,总会有被人发现的可能,甚至包括摄像师也是,会不会恰巧认识方秉雪呢,或者觉得两个男人拍合照稀奇,当做谈资拿出去讲?
“没关系,”方秉雪已经起身,“拍一张吧。”
刚办完奥运会没两天,那股热闹劲儿还在,城市的晚上灯火通明,俩人没有刻意找还营业的照相馆,而是顺着街道往前走,没多久,就在路边发现了一家。
就一间门面,装修有些老旧,但很干净,墙壁挂着不少客片和电影海报,推门进去后,玩手机的老板抬头:“拍照吗,证件照还是什么?”
周旭还没说话呢,方秉雪自然地开口:“合照,要红底的。”
老板已经站起来了:“行啊,有别的要求吗?”
方秉雪说:“没……要不把我头发抓一下吧,更帅一点。”
很平常的一个傍晚,没有提前商量,刻意准备,就这样走进一家普通的照相馆,老板也很平常,没有殷勤招待,也没多问一句话,就好像,他们和别的新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来拍一张结婚证件照,毕竟这两年登记已经可以自己提供照片,而不是由民政局拍摄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是两人用红底拍合照呢?
当然,他们和受到祝福的新人一样,本来也没什么区别。
方秉雪在那整理头发,周旭有些紧张,显得表情有些严肃,凶得慌,方秉雪在镜子里看了会,笑起来了:“旭哥,要不也收拾收拾,化个妆?”
老板看了眼,随意道:“可以呀,修下眉毛就行。
于是,周旭这辈子头一次坐在化妆镜前,听着剃刀簌簌的声音,眼皮都不敢动,他眉形挺好的,老板只是简单修了下,就轻松地收拾东西:“成了,去后面拍吧。
“哇哦。”方秉雪按着周旭的肩,凑近耳边,偷偷夸他帅。
老板落下红色的背景布,整理相机的时候问了句,要不要换衣服,说衬衫更正式点,方秉雪摇头说不用,就自己的衣服好。
“行,那你们坐着吧。 ”
打光板有些刺眼,周旭和方秉雪并肩坐在凳子上,看着摄像头的小方框,刚才还嘻嘻哈哈,这会都紧张起来,两手放在膝盖上,抿着嘴。
“放松肩膀啊,”老板探出头,“不然拍出来别扭。”
没几秒,老板又探头:“那个,左边的男同志,往右边的男同志那靠一点,稍微一点就行……哎,没错,看镜头……可以!”
他满意地看着底片:“要不要再拍张笑着的?”
“行, ”方秉雪说,“拍一张吧。”
周旭也说:“嗯,拍张笑着的,好看。”
第75章
相恋后,方秉雪和周旭第一次回西北,是次年的三月。
俩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驾,这次方秉雪凑了五天的假,足够了,春天的甘南线美得壮阔,经过一些村子时,方秉雪指给周旭看农户养的鸡鸭,刚下过雨,泥浆里有许多竹叶般的脚印,周旭问分析出嫌疑人的画像了吗,方秉雪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会,说我猜测是屋顶上那只芦花鸡。
芦花鸡侧着脑袋,用滴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车开得不快,沿途一直在看风景,周旭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拍山川,拍方秉雪,拍站在山川中的方秉雪。
方秉雪拍照的姿势很单调,端端正正地站着,最多比个剪刀手,轮到他拍周旭的时候,就嫌周旭不会摆姿势了,两人絮絮叨叨地吵起来,特幼稚,上车后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嘴,斗着斗着,就笑了,凑近亲了口。
到达西北的时候,是深夜了,虫鸣鸟叫,方秉雪已经在副驾睡熟了。
周旭把车在门口停好,直接抄着膝窝把人抱起来,往家里带,方秉雪的脑袋靠着周旭胸口,两只手挂在脖子上,睁开眼,哑哑地问了句几点了。
“一点多吧,”周旭单手掏钥匙,依然抱得很稳,“你睡你的。”
屋子提前打扫过了,通着风,床褥也干干净净的,周旭把方秉雪放床上,自己出去烧水,然后拿热毛巾给方秉雪擦手脸。
太晚了,方秉雪平时上班很辛苦,这会儿不再打扰他。
回来这两天,他俩行程还挺忙的。
先是和单位里的朋友们吃了顿饭,方秉雪依然不太能吃辣,马睿和小李一唱一和地笑话他,老闫故作严肃地介绍砾川县的酒,说按照这边的规矩,到家就得喝三杯,结果酒刚满上,全被周旭替了。
一桌子人平日里都干侦查的,最讲究细节和证据,各个心细如发,可愣是没看出这俩人的猫腻,就老闫心里有数,明着暗着酸了句,说什么身份啊你给人雪饼替酒,周旭笑着不说话,桌子对面,马睿睁着清澈的双眼开口:“都自家人,要不我给雪饼替也行!”
老闫一推他的脑袋:“去你的吧!”
知道他俩回来,阿亮特意从学校请了假,风尘仆仆地从省城坐大巴赶过来,给他俩都带了礼物,周旭的是牛肉干,方秉雪的是酸奶酪和一本书,接过的瞬间,阿亮兴奋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捏住耳垂,同时微笑着做出个口型——
周旭率先看明白了,是嫂子。
“咳咳,”他生硬地咳嗽了几声,推着俩人上车,“走,先去吃饭。”
别看他在阿亮面前装得挺像,当着方秉雪的面,周旭还真说不出口这俩字,太臊了,幸好方秉雪没留意,而是兴致勃勃地问阿亮学习上的事,阿亮的手语除了专业人士和身边人外,看懂的不太多,所以上车后门一关,干脆拿出个笔记本来。
俩人就坐在后排,用纸笔交流,太投入了,到吃饭的地方了也没抬头,周旭不催他们,靠边停车,下去抽了支烟,隔着车窗看里面的人影,心里有点软乎。
方秉雪很久没趴在膝盖上写字,可能是时间长了,也可能是姿势不对,吃饭那盒还不显“不舒服?上,左臂的旧伤隐隐疼起来了,他刚拧下眉头,周旭把
“有点, ”方秉雪说, “你用热毛巾敷一下。 ”
他俩坐在床上,周旭一边给他敷胳膊,一边聊天,说了些最近工作上的事,过了会问:“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方秉雪说: “不疼了。”
第二天起来,周旭还惦记着这回事,去药店买了点膏药回来,方秉雪说这个用处一般,不如热毛巾舒服,于是吃完早饭,又在小臂上敷了会儿,方秉雪坐在沙发上,周旭搬着个矮凳坐对面,弓着背,方秉雪就伸出另一只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所以这次再回去,周旭说什么都不要方秉雪开车,方秉雪说嗨呀你紧张什么,就是旧伤,已经好了的,周旭平静地转动方向盘:“你乖点。
“什么?”方秉雪拉长嗓音,“我还不乖啊?”
周旭趁着红灯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心:“是的……够乖了已经,乖得让我心疼。 ”
方秉雪扭脸看他,正巧绿灯了,周旭收回视线,重新启动车辆,留给方秉雪的是侧脸,眉骨轮廓清晰,很英挺,硬朗,方秉雪欣赏了会儿,想起来昨天去看范友芳老师,范老师年龄大了,身体和眼睛都不太好,看不见,就用手摸他们的脸,说记得,是俩好孩子,真俊俏,鼻子挺。
他突发奇想地问了句:“对了,你长得像谁呀?”
虽然陪着周旭烧了纸钱,算是带他去见过对方家长,但方秉雪没见到照片,周旭不太提家里的事,方秉雪也不主动问。
“我爸, ”周旭挑了下眉,“我妈长得好,但我没遗传到,全遗传给我弟弟了方秉雩说:“你俩长得不像?”
周旭说:“不像,我妈大眼睛,白,但我长得跟我爸差不多,跟弟弟走在路上,没人以为我俩是兄弟。
他说完就笑笑:“等回去了,给你看看照片。”
方秉雪点头: “好。 ”
于是,剩下的路程中,周旭给方秉雪讲了很多过去的东西,有趣的,伤心的,还有些都快忘记的小事,讲的时候才恍惚间发觉,原来自己从来没忘记过。方秉雪听得很认真,一直带着笑。
俩人回去后,周旭拖着方秉雪去医院复查了遍,真的没啥大事,医生交代了些生活中的注意事项,周旭一个个记下了,回家路上方秉雪还在说真没事,他的伤多少年前都好了,就偶尔才疼那么一下,敷条热毛巾就过去了,周旭一边开车一边听,快到家的时候踩了刹车。
方秉雪问:“怎么了?”
周旭说:“给你买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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