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航看完消息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那层思考需要一段更长的路径来抵达它的终点。他回复的措辞带着一种他在总结某类常见情况时特有的精准："有三点：骗色、骗财、诈骗。"
他顿了一下，补了第二行字："不过你家那个情况，骗色的话他长得比你好看，骗财的话他比你有钱，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吧，把握住吧。"
林听看着那行"他长得比你好看"愣了一秒，然后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亦航那边又追了一条："所以他大概率是真情实感喜欢你这种建模怪。
行了吗？"林听看到那行"建模怪"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刚建立起来的那层防线又被他那道语气拆走了几根横条。
但他的大脑在自己已经安顿好之后，又开始沿着另一条路径往下走了。
他想到了一些之前没有仔细串联起来的信息碎片：一个富二代，一个乐团首席，一个十九岁就能在国际舞台上独奏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普通人？
为什么会为了他连家产都差点不要了？
他在姚竞的忙碌中翻开了他的作品页，把时间轴往后拉了很长一段，一直到几个月前甚至一年前的内容。
他看到了几个定位标签。
墨西哥…
哥伦比亚…
他在那些地名的下方看到了姚竞的照片——坎昆的玛雅之城。
他在光束下回眸的侧脸。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旅游时的随意抓拍，但他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种他不太确定该如何命名的情绪推动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刷到的，下一条视频就忘了的科普视频…
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
他记得那个视频说墨西哥是犯罪分子最猖獗的地带。
林听躺下来，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得越来越重。他闭上眼，在阳台方向传来的模糊通话声中缓慢地沉入了那层正在向他聚拢的边界，像一艘正在缓慢地脱开缆绳的船，沿着一条他没有选择的方向被牵引着滑向更加幽深的水域。
他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那道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着它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他的手被动了一下，一只手掌伸到了他的脸侧，指腹贴着他颧骨的位置短暂地落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姚竞的声音，很近像落在他耳边半寸的位置，温热又平稳的："你跟我出国吧。"
林听的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他看到姚竞正低头看着他，逆光中他的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来自阳台方向的光晕。
他的手掌还贴在他脸侧的位置上，那道声音从那道近距离的位置继续延伸出来："我带你去我爸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林听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像是从很深的水域底部缓慢地浮上来的："去哪里？"
"墨西哥。"姚竞的手掌沿着他的颧骨边缘滑到他的下颌线，指腹蹭过他下巴的弧度。他的声音在那道近距离里显得比他平时更近，"我在那里赚钱——赚干净的钱。我已经不做那些脏事了。我的心都在你这儿。"
林听的意识还在那层半梦半醒的薄膜下游移着。他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那我的心呢？"
他看到姚竞沉默了一会儿。
那道安静比他预想中更长一些，像一段被刻意拉长的间歇。然后他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逆光中显得比他预想中更鲜明，他的声音从那道弧度后面传过来，比他预想中更低半度，像一个人正在将某个已经拧紧的旋钮最后转一下："你的心？"
姚竞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陌生，那种阴冷的视线落在林听眼中，林听甚至能看到自己害怕的倒影。
"当然是…零售啊！"
“啊——”
林听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从床上弹起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突然，床板在他坐直的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实的声响。
他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的频率在胸腔里撞击着，那层脉搏沿着他的颈动脉和外周血管的路径快速地涌动着。
他的额角能感觉到一层薄汗正在缓慢地聚拢，被室内的温度蒸发成细小的凉意。他的呼吸比他预想中更急，那层急促沿着他的肋骨边缘快速地进出着，把一次完整的换气切割成几段断续的、不连贯的片段。
姚竞正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手机。他的视线在林听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转向了他，那道目光被从头顶洒下的暖光覆盖，带着一层因为被打断而微微提起的关切："你没事吧？"
林听缓慢地眨了几次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跟他刚刚在梦中看到的那道轮廓不是同一个人。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那层边界的深处缓慢地浮向一个更完整的表面，他的视线在落地、看清之后，他的声音带着一层刚醒时特有的干涩和缓慢："……如果我想出国，你会带我去哪？"
姚竞被他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
怎么话题突然转变的这么快…
他看着林听那张还带着汗意的脸，权衡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思考了几秒："你如果没出过国的话，肯定要先带你去免签国家，比如泰国、俄罗斯、新加坡都可以。如果你想去远一点的，毛里求斯、肯尼亚也挺好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刚刚完成了一轮完整的筛选过程，"看你的护照办得怎么样，能去哪就去哪。"
林听的睫毛在他说完这番话的过程中缓缓地低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那你会带我去墨西哥吗？"
姚竞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林听问出那个地名的时候发生了一次短暂的、他控制住了表情的偏移，像是被一道意外出现的提示拉住了视线。
他放下手机，侧过身来，靠得更近了一些："倒也不用那么远吧？"他试着把话题拉向一个更轻松的波段，"你为什么突然想出国？"
林听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方的被面边缘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做了个噩梦，被吓到了。"
姚竞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伸出手来，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林听的额头落在他的肩颈交接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姚竞的声音："梦里都是反的，别自己吓自己。"
林听的呼吸在那道环绕中逐渐稳定了下来。
他看着姚竞的侧脸被阳台方向透入的光线勾勒出的轮廓线，那道延伸在光线和阴影之间的边界在他的视野里显得既真实又陌生。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沿着那道被体温压实的间隙向外流去："那你之前去墨西哥…是做什么？"
姚竞的眉头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林听的侧脸："我去旅游啊，不然我还能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显然不理解，"……难不成卖卷饼吗？"
林听没有被他的语气调动，也没有偏离原有的方向。
他的视线沿着姚竞的肩线落到了他刚才放下的手机上，声音带着淡淡的疑惑："那你……没做别的吧？"
姚竞的目光在他那道缓慢的转向中注视了他片刻，他的眉头在若有所思的松动了些许，随即恍然大悟道：
"你觉得我是毒贩？！"
第89章 味道
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林听在听到"你觉得我是毒贩"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
那道声音从他身前很近的位置传过来，带着一层他很少听到的困惑。
姚竞不懂。
其实林听自己也不懂自己犯什么毛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他无法开口。
说不是，又显得他刚才的所有试探都失去了立足点。
姚竞的视线依然落在他脸上，他坐在床沿，他甚至把林听推开了一点。
那道目光里没有他刚才以为会看到的锋芒或压迫，只有正在慢慢累积起来的…错愕。
"……你说啊。"
姚竞的声音像是对不公平待遇的质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毒贩？"
林听的视线在他的下颌线和衣领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他张了一下嘴，然后他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带着一种他竭力维持的平淡："做了个噩梦……吓到了。"
“就是…”他补了一句，像是在给那个回答添上一圈模糊的边界，"梦里面太真实了。"
姚竞在他这句话落地之后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林听垂着眼避开他视线的姿态…
他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无语，更像无奈。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短…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的人已经靠回了床头，手掌搭在额前，整张脸被他自己的手掌遮了大半，笑声的余震还在持续的低频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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