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他还没动过的水。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在他坐下后不久,他注意到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人。
那人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身形偏瘦,手里拿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在门口站了片刻,视线扫过室内,然后朝着林听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到林听面前,伸出右手,动作平稳有力,声音不高不低:"林听先生,您可以称呼我孙律师。"
“孙律师…”
林听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握持的时间维持的不长,然后孙律师松开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面的侧边,按了一下卡扣,金属搭扣弹开时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声响。
他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纸页边缘整齐,放在桌面上,然后他把资料往林听的方向推了推。
"您可以先看一下。"他说。
林听低头看着那沓资料。
封面上没有标题,没有标注,只有一片干净的白色卡纸表面。
他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姚竞的出生年月。
然后是就读学校的列表、每所学校的入学年份和毕业年份,每一段都在他读过的不同人生阶段旁边准确地标注着对应的时段和轨迹。
他继续往下翻。
他看到那些记录显示姚竞从初中开始就每年固定有几个月的时间去公司参与运营,内容涵盖了产品线规划、成本核算、品牌定位的模拟演练,有时还会旁听会议并提交观察报告,由专人批改。
他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看到那些记录旁边有时会附带一小段评语,笔迹不同,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留下的。
有一条写着"逻辑清楚,但执行路径偏理想化",另一条写着"对市场反馈的敏感度比去年有提升"。
他翻完了姚竞的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但当他抬头的时候,他对面的孙律师正用保持着与原位置相同的安静看着他,面前放着他自己点的那杯柠檬水,手边搁着那只已经合上的公文包。
林听低头看着那沓装订整齐的资料,心里很静。
他感觉到自己在沉默中翻完了从小学到大学的人生记录,它被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可以被翻阅和浏览的演示材料,用标准的纸张和清晰的字体,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纸面的颜色变了,是一种更浅的色调。那一页的标题栏写着"林听"。
他看到了自己。
出生年月,就读学校,家庭住址信息不完整,父母职业那一栏写着"工厂职工",他自己的信息栏里甚至列出他大学期间的两份兼职——
一家奶茶店的兼职店员,时长大约四个月;一家教育机构的助教,负责整理资料和登记出勤。
然后是"职业经历"那一栏,写着"新希望公会主播,ID:W.鹤星",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标注了入行年份和当前状态。
整份材料大概占了两页纸多一点。
两页。
他的前半生就这么被概括了。
他的指腹在那一页的角落停留了片刻,把它推回了桌面中央,翻开的那一面朝上。
他开口说:"我看完了。"
孙律师把面前那杯柠檬水往旁边推了大约两指的距离。
"林听先生,很冒昧如此仓促地约见您。"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没有交握,只是平放,"但如您所见,姚先生对姚竞先生的培养是非常用心的。有关于姚竞先生的所有举动,他都是非常关注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片刻的安静像在完成了一道引子后留出的短间歇。
"其中就包括了——恋爱。"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嗯……其实姚先生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托我来向您传达…他并不反对自由恋爱,但您的情况确实与姚竞先生过于不适配。"
林听在心中叹了口气,像是在触摸某层界限,但还没有越过。
孙律师继续说下去:"姚竞先生的人脉、资源、环境等等"他在"环境"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以及您作为网络创作者的影响力、潜在风险,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不确定因素。姚先生希望您能理解,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而是针对这段关系在更长时间尺度上的可行性。"
他停下来,看着林听的方向。
看向他的视线没有重量,像一层藻类植物悄无声息的覆盖住了他的思想,沿着他视野的边缘缓慢地延伸着。
"所以姚先生建议您…还是再考虑一下。"他又停顿了一次,最后一次说:"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件坏事。"
林听坐在那里,他的指腹仍然搭在桌面边缘,他看着两人资料的薄厚的对比。
"姚竞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孙律师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短暂地收了一下视线,似乎产生了一道微不可查的折痕:"姚先生希望姚竞先生暂时不需要知道这次会面的内容。"
他靠回椅背,那层短暂的偏离没有影响他整体的平衡。
“我明白。”
林听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那沓资料推回孙律师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个短促的摩擦声。
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玻璃门的开合带起了一小阵风,门外的热气在开门的时候灌进来,沿着他的面颊向上蔓延了一圈。
他在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
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片一片不连贯的阴影,他踩过那些阴影的边缘。
他听到自己心里正在说的那句话:爱他不是害他。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砖面,走了很多步,直到那些砖面的边缘在他经过之后拼合成一条完整的路径。
可偏偏他是个胆小鬼……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看到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人牵着一条狗走过去,绳子的弧度在他眼前晃动了一下。
他又想到姚竞,想到他早上出门时偏头问的声音,想到他在相处中的种种,想到他抱着自己的每个晚上,以及那些充满水汽和热度的轻笑。
可他不想放手…但又没办法…
他是怕如果他一直没有放手,那些他看不到的重量,就会从纸页上的文字深处延展开来,一层一层地压在姚竞肩上,同时也压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和边界上,直到他再也无法分辨哪些是属于他自己的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到家。
楼下的防盗门还是那道深绿色的门,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摩擦声。
他上了楼,在六楼门口停下来,他的手指搭在钥匙上,正在准备插入锁孔时,门从里面开了。
姚竞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手机,他的头发比出门的时候更乱了一些,像是被风反复吹过,还没来得及整理。
"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没接。"
“没事,我出去转转而已。”
第93章 回避?
这是第一次,姚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林听在回避他。
那种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林听也会躲,偶尔会垂眼,偶尔会偏过头去,又或者会在被碰到的时候轻微地缩一下。
那些都是害羞,是紧张,是还没完全习惯亲密关系的人自然产生的退缩反应。
但这次不一样。
林听一进门的时候看到他目光下意识错开了,那个表情很明显的在回避。
难道自己是什么脏东西吗?
姚竞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换鞋、放钥匙、走向卧室,他全程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姚竞跟了两步,手指在林听的手腕外侧碰了一下,随即轻轻握住:“你怎么了?”
林听偏过头看着自己被包裹着的手腕,他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有啊,”他说,“刚刚外面太晒了,所以有点烦。”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柔柔的听不出什么味道。
但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来一层被铺在表面的东西,姚竞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手掌落在林听的后腰上,顺着他的脊背弧线滑了一小段,稍微用力林听身体被姚竞用力往前顶了一下。
“可是你出去一趟就不开心了。”
林听迫不得已抬头看向他。
他知道姚竞不好糊弄,没办法只能给他点甜头,手指握住姚竞的手腕。
“我真的没事…”
温热的手掌附在手腕上的感觉很特别,有些痒痒的,姚竞不受控制的低头看向那个地方。
抬头的时候看到对面的林听也在低头看着那个地方,垂着眼眸看的入神,安静过后,他听到林听的声音:“那你今天是去哪里了?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姚竞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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