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他之前只在纪录片里看到过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只是姚竞家里一处“还算方便”的住所。
他低下头,脚步慢了下来。
紧接着姚竞的手掌在这时候缠了上来。他的手指从林听的指缝间穿过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稳定地传递过来。
林听抬起头,看到了姚竞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眼尾微微弯着,像一层被夕阳铺满的、带着暖意的笑意。
林听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片正在下沉的东西停住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家的庄园真大,我自己来可能都要迷路。”
“那我专门给你铺一条…林先生专用通道怎么样?”
“你这不是给别人找麻烦吗…”
姚竞没有接话,只是牵着他又走了一段路。他们穿过一道由藤蔓编织成的拱门,进入了一片被树墙围合起来的单独区域。
区域的中心有一株山茶花。
那株山茶花的高度比他见过的任何山茶花都高大,洁白的花朵在浓密的树冠爆满重重叠叠,叶片厚实而富有光泽的墨绿色。
它周围种了一圈同样的山茶花,开着粉的、红的、半白的花,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只有它不一样。
整棵树每一朵都是纯白的,花瓣的边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
姚竞松开他的手走过去,抬手在树冠靠上的位置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色花朵,转身走回来,放在林听的手心里。
林听低头看着那朵花。
它的花瓣摸上去很厚实,摸起来像丝绸,但比丝绸更冰凉一点。花心处有几根极细的花蕊,顶着浅黄色的花药,在花瓣的白色底色上显得很干净。
他抬头问:“好端端的摘它做什么?”
姚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朵花,开口说:“这是十八世纪的欧洲品种。”
“现在存活的母株除了它,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株。它是最大的一棵,这个品种市面上能获得的花种都是它的后代。”
林听的手指在那朵花的边缘轻轻收拢了一下,那朵花在他手心里变得更重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极薄的花瓣,心里某个位置被那道信息击中了。
那证明…
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他轻声说:“好珍贵。”
姚竞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收紧的手指,说:“但它现在在你手中,是你的陪衬罢了。”
林听猛地抬起头来。
姚竞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牵着他走出了那片区域。下一处在树墙的另一侧,比刚才那片山茶花区域更大一些。这里的植物种类更杂,林听能认出来的很少,大部分是他在植物园都没见过的东西。
有一些景观装饰是用活体植物修剪出来的,沿着花坛的边缘延伸成连续的弧线。姚竞停下来,指了指那些被修剪成造型的植物说:“不管这些植物有多名贵,只要它进了这片花园,就会变成成千上万种不起眼的那一株。”
世人总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但有些领域有些地方遍地是金子,他们又会被分成不同的品类、纯度。
“但它们今天迎来了你,这座庄园的新主人。它们的价值这一刻全部都取决于你。”
林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山茶花。
他在心里把姚竞的话过了一遍。
如果他不了解这朵花的来历,它可能只是一朵普通的花,开在路边也许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但知道它是现存最古老的母株的后代之后,它就变得不一样了。
价值是被赋予的,而被赋予价值的人,本身就是那个拥有一切尺度的存在。
他抬起头,把视线从花上移到姚竞的脸上。
他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道被撬开的缝隙往下走,沿着胸腔的内壁,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向更深处延伸着。
自我才是无价的。
生活在那之后回到了正轨。
姚竞重新投入了音乐事业,排练和演出排得密集起来,他的独奏场次增加了几场,有时候还要去学校刷课时。
林听最近的业绩也不错,接了几个小商务,效果很好。
唯独杏仁露由奢入俭难,气的姚竞差点儿把它打包一同送走,林听每天都能看到一大一小对着哈气。
这份平静一直持续到公会赛前。
公会赛是新希望按流水做内部排名的赛事,一般持续一周左右,流水靠前的主播会拿到相应的资源分配。
今年的公告发出来之后,第一名的奖励被列成了一条清晰的清单:演唱会/见面会(二选一)、全新单曲和现金奖励。
这个奖励对于他们来说,无疑都是有吸引力的,但同时林听也没有把握,去年的公会赛他在截止日期前都是在第一名,但在最后结榜的时候却被反超。
那一刻的不甘心没人比他更懂。
他想到那个场景,前一天直播持续到凌晨三四点还在麦上喊票,下播维护和批作业没时间排挡,但休息一会儿后还要继续开个播打比赛…
即使是巨大的难过将他吞没,他也没时间感慨,因为他要开始补时长了…
但他很快从那些讨论里退了出来,因为他看到了另一条消息:姚竞不参加公会赛。
那条消息是姚竞自己在群里发的,语气很随意:“这次公会赛很遗憾不能参与了,希望大家取得好名次。”
群里当时的反应是炸开的。
对每个新希望的主播来说,少一个姚竞这样的对手都意味着名次上升的空间。
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另一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第二天开始集中出现。
有些粉丝转发了新希望公会小助理的消息截图,配了一段阴阳怪气的文字:“某虚拟主播未免太过懒散,排挡是最少的,公会赛是不参加的,账号是入会前且露脸的,这种主播到底还混什么啊?”
“有些虚拟主播姿态真的太高了,只有每周打赏前三才能加微信,后期维护全靠随缘。”
“真的不明白某些语音厅主播为什么要露脸?虽然帅,但还是怪怪的。”
“二次元的东西就不要掺三次元了。”
再后面又有人跟着阴阳怪气的大字报,说他“对三次工作那么上心,干脆别来沾虚拟的边算了”。
那些帖子在粉丝群里被反复转发,林听在排档间隙刷到过几次。
下播之后他去设备室外面喝了一口水,回到房间看到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了一排新的推送,但那些关于姚竞的讨论还在继续。
不同的是这次是真粉丝的声音。
【?哥酱三次的工作比二次重要多了,大姐!而且小助理不是说过哥酱的时长就是比别人少吗?】
【他放弃三次工作在我们这是要被喂符水的程度啊!】
【后期维护哥酷酷聊半宿的事儿只字不提啊?】
【虽然不粉他,但是听说从12级灯牌开始是送三千多的香水的】
【而且关于维护粉丝群一直都有发啊,后台私信又没限制,总惦记人家微信干嘛?】
【嘴上说着不掺合三次元,实际上总要加人家微信是要干嘛?】
【不懂,点竞到底做错了什么?请假被骂连麦被骂,排档被骂不排也被骂,到底要他怎样啊?】
【这是个帅哥给丑男让路的世界】
而第二天下午,姚竞发了一条作品。
文案只有一句话:“世界不过是左眼到右眼的距离。”配图是一张他自己做鬼脸的照片。
照片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用中指微微扒开下眼睑,闭上另一只眼睛舌头从嘴角吐出来,跟他平时那张随手一拍就能被截图转发的脸判若两人。
【哥酱完全不吃压力】
【就这个点竞爽!】
【不愧是江沪最有张力的男人】
【摆脱,你发这种照片是为了证明自己底子有多好吗!】
【哥最是那格局大之人】
评论区里那些关于“懒散”和“姿态太高”的声音,被这条作品里涌入的新评论盖了下去,像一场正在被覆盖的旧痕。
林听那天中午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应该是昨晚睡前还在用小号刷短视频,一解锁屏幕发现还没退出去,于是林听顺势刷了一下短视频。
推荐页的第一条就是姚竞的新作品。
他点开图片,惊了一下。
还怪可爱的。
他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看到那些在说“不吃压力”的留言里夹杂着着“这张脸真的能扛住任何角度”。
他把图片又放大看了一遍。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得更快。
他退出图片,手指自动滑到了评论区的位置,点了一下,光标出现在输入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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