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来姚竞有他家的密码。
因为那段时间姚竞经常过来，他怕姚竞在外面等太久所以就把密码给了他…当时也说是"万一杏仁露有什么事姚竞可以自己进来"。
当时他确实觉得合理，大家都觉得合理，但现在不是了…
但现在听到姚竞用那种"我在给你一个选择"的语气说出"我也可以进去帮你"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从听筒那边传过来。
像是那个人在说"你出来，或者我进去，你自己选"。
林听的脚已经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楼梯方向跑，耳机线还挂在脖子上没有完全摘下来，被他的动作一扯——
"啪"
林听被突然绷直的耳机线扯了个趔趄，他只能又急急忙忙伸手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扔回在键盘上的时候弹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了桌面上。
林听没有回头捡。
他几步跨上了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门，穿过玄关，手指碰到门锁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快得像是在胸腔里跑了一场短跑。
他推开门。
凌晨四点的夜色里，路灯的光把门口的柏油路面照成暖白色。
姚竞靠在一辆车头前面，一辆深灰色的奔驰S65 AMG，车标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双手环胸，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外套，暗红色的头发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到林听推开门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跟平时一样，温和的、松弛的、看起了很舒服的笑容。
他站直了身体，向林听的方向勾了勾手腕，动作不大，但那个"过来"的示意清晰得不容拒绝。
林听蜷了下手指小跑过去。
他跑到姚竞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因为他跑得太急，头发被带起来的风掀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你怎么来了？"林听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喘。
“我不能来？”
姚竞低头看着他那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伸手帮他拨了一下。
他的指尖碰到了林听额角的碎发，把它们拢到侧面。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他会细心对待的东西。
"带你去吃饭呀。"姚竞的声音就在林听头顶上方不远处传下来，"这么晚了，不饿吗？"
林听眨了一下眼。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比平时显得更亮了一点，因为熬夜和奔跑而微微泛着水光，像一只小鹿。
他咬着下嘴唇思考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犹豫："可是杏仁露……"
姚竞的手从林听的额角滑下来。
他张开手掌，用了不大不小但没办法挣脱的力度，包住了林听的下巴，他的手指很长，拇指和食指的弧度刚好能把林听脸颊两侧最软的那片肉卡住。
他微微收拢指尖，林听的嘴唇被迫撅起来了一点，什么话都说不清楚了。
"杏仁露是小猫，"姚竞弯着腰凑近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小孩儿，不用你二十四小时盯着。"
林听的嘴被捏着，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他的眼睛因为被捏住下巴而微微睁圆了，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和姚竞弯着的嘴角。
姚竞又往前凑了半寸。
路灯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白色的边缘光，暗红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还是说…你已经猜到了，吃完饭我也不会把你放回来？"
林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明显放大了。他的嘴还被迫撅着，但他的眼睛已经把"震惊"两个字写在了最前面。
姚竞看到他那个表情，心情显然好了不少。他松开了林听的下巴，手掌从脸颊滑落到肩膀上，顺势推着他转了半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他说。
林听被塞进副驾驶的时候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感觉到车门被关上时带起的一阵风，然后姚竞绕到主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住宅区里低沉地轰了一下。
挂挡、松手刹、踩油门。
一系列动作在几秒之内连贯完成，车平稳地驶出了林听家的小区大门。
林听被起步的后坐力弄得呼吸停了一瞬。
他抓着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路灯和行道树的轮廓在镜子里急速后退，地面根本没有风沙。
夏天的住宅区路面干燥平整，他刚才感觉到的"扬起的风沙"大概是车速太快时后轮带起的热气在路面上蒸腾的错觉。
"……都四点多了，"林听的声音还带着刚上车的不平稳，尾音微微往上飘，"我们去哪吃啊？"
姚竞罕见的没有搭话。
他的视线落在前面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车速没有降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暖白色的流光。
林听偏头看着他的侧脸，那个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其中一只手的手掌还缠着昨天那块纱布。
在路灯的光里，那截白色纱布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个角，看起来像是被什么蹭了一下。
林听收回视线，低头开始抠手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他不敢拿出来，觉得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玩手机太不礼貌了。
但他也不知道该聊什么。昨晚那句话、今天那条"下播开视频"、凌晨四点出现在他家门口这件事…所有的信息堆在一起像是被谁搅成了一锅糊状物，他捞不出任何一个能组成完整句子的结构。
他感觉到空气有点稀薄。
当然不是真的稀薄，是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偷偷地换了一口气，把视线转向车窗外。
外面的天空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蒙蒙的蓝，像是谁在深色的画布上兑了一点点白颜料，正在等待日光把它彻底推开。
过了一会儿，姚竞先开口了。
"为什么躲着我？"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听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重量，像是在说"我已经给了你一整天的时间了"。
林听依然看着窗外，声音比蚊子还小："没有……"
姚竞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那双桃花眼在暗影里比平时多了一层深色的质地。
"没有哪个？"
林听心里想：他又这样。
他又用这种明明听到了你的回答但却还要追问细节"的方式，把他逼到不得不把话说完整的角落里。
林听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被空调冷风吹得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我没有要躲着你，我只是……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
车子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开始减速。
林听看了一眼窗外，周围的建筑风格变了，从老别墅区的路灯和矮墙变成了整片整片的玻璃幕墙和金属框架。
外面的景色逐渐富裕了起来，连建筑都上了一个档次…
车轮碾过一个平缓的坡道，前面出现了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
入口上方亮着暖白色的灯带，映出一个比寻常小区车库高出好几层的挑高空间。
车缓缓滑入地下，林听下意识地握紧了安全带。
他预想中的地下车库是那种黑黢黢的、水泥墙壁上挂着几根老旧管道的模样，但眼前的一切跟他的预想完全相反。
整个车库空间被暖白色的灯光均匀地照亮，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环氧地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反射。
墙壁贴满了平整的白花纹瓷砖，一排排的车位线清晰分明，中间的空地大到能并排停好多辆车。
正中央的立柱旁边站着一个穿物业工装马甲的年轻人，戴着白手套，看到他们的车远远开过来就站直了身。
姚竞把车停在了中间那片空地上。
他熄火之后降下车窗，白手套青年小跑过来，弯腰喊了一声"姚先生"。
姚竞把车钥匙从车窗递了出去，然后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林听那边的车门。
林听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姚竞已经弯腰伸手帮他按了一下卡扣的按钮。
林听还没来得及避开突然的靠近…
"咔"的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走吧。"姚竞握住了林听的手腕，没有强迫的拉着他走，只是握着，像是要确保他跟上。
林听被他牵着从车里出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拉成两道回音。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姚竞的目光聚焦到了林听身上。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但林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现在立刻变成一个小矮人，从电梯门缝里钻出去。
电梯正在上行，楼层数字从B2跳到B1，然后跳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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