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我也无法离开它们，一旦离开了这些，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它们是光环，也是枷锁。”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半句里轻了下去，谷岩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凌骁宇说：“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不，不止是我。每一个把童年、青春期、整个人生都扔进赛场上的运动员，他们都会面对这个问题。你在赛场上的时候是天才，是为国争光的英雄，你的名字被刻在奖杯上，你的脸被印在广告牌上，可当你离开了竞技场，你又是谁呢？”
他的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看向谷岩，“我们只能在一次次突破常人无法超越的极限的时候，去逃避这个问题。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车手，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透支，明明知道每一次坐进驾驶舱都是在赌命，却还是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你就必须面对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我的确害怕过。”凌骁宇很坦然，“也犹豫过。”
他抬起头，看着谷岩的眼睛，目光很直，没有躲避，“比赛前我想了很多，我想过公开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赞助商撤资，车队的问责，媒体会怎么写，国内的人会怎么看我，我把每一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然后呢？”谷岩问。
“然后我想通了一件事。”凌骁宇的嘴角弯起来，真诚的，无所畏惧的。
“什么？”
他说：“我可是一个开赛车的啊！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要害怕生死之外的事呢？如果连和喜欢的人拥抱、接吻都要偷偷摸摸的，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赛场不能接纳真正的我，那么离开它我也绝不会后悔。”
他如释重负道：“反正我留下的记录总会被打破，我在赛场上的故事迟早也会被人遗忘，没什么大不了的。”
谷岩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在卡丁车场更衣室门口递给他奖杯的小男孩。
那个男孩毫不犹豫把刚获得的奖杯送给他，说“我以后会拿到更有分量的奖杯”，语气里没有一丝怀疑。
他现在拿到了。
然后，他把至高荣誉放在了脚下，转过身来，牵住了自己的手。
那个他从小就仰慕的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凌骁宇，从来没变过。
“好在我现在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凌骁宇说，他的拇指在谷岩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年度总冠军拿到手了，旧的梦想实现了，就该去寻找新的梦想了。”
“什么新的梦想？”谷岩问。
“我也不知道。”凌骁宇耸了一下肩，那个动作很松弛。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低下头，把谷岩的手翻过来，十指交叉，紧紧扣住。
“你必须要陪着我一起。”
谷岩看着两个人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凌骁宇的手很大，指节分明，那只手在今天之前握过方向盘，握过奖杯，握过香槟瓶，现在握着他的。
“好。”谷岩说，“我陪着你。”
凌骁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犹豫。
“再说了，世界上又不只有F1的赛车能开。”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卡丁车、耐力赛、拉力赛……再不济我回国去跑网约车吧，以我的速度，养活我们两个人足够了。”
他开怀大笑起来，谷岩被他逗笑了。
“你开网约车，那我干什么？坐你旁边？”
“行啊，当然可以了。”凌骁宇说得理直气壮，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给我导航，你方向感比我好。”
“导航有专门的导航软件，我可比不上。”
“那就给我报路况。”
“那不是变成领航员了吗？”谷岩笑道。
“对啊，从我的工程师变成领航员也很不错，反正大差不差。”凌骁宇说得得意洋洋，好像已经规划好了开网约车之后的完整生活。
“那可差得远了好吧？”谷岩被他逗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停不下来。
他一笑，凌骁宇也跟着笑，两个人坐在试衣间的沙发上，镜子里的两个倒影笑得歪歪扭扭，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面镜子里，深蓝色的西装和深蓝色的西装，黑曜石的袖扣和黑曜石的袖扣，在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碎光。
笑声慢慢停下来之后，凌骁宇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额头重新靠回谷岩的额头上，闭上眼睛，谷岩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对方的呼吸，等那点温热的潮汐慢慢退下去。
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二天，一条重磅新闻在赛车圈炸了出来。
凌骁宇个人方面宣布将向国际体育仲裁院提起仲裁，理由为星辰车队在未经他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将他的合同租让给了另外的车队。
他的诉求只有一个：判定该转让合同无效，来年凌骁宇继续留在星辰车队。
消息是早上八点整发布的，没有提前通知任何媒体，没有走任何公关渠道，星辰高层在十点召开了临时董事会。
半个小时后，车队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回应，说正在核实情况，将全力配合国际体育仲裁院的调查。
第106章 退役？
国际体育仲裁院在凌骁宇夺冠后的第三周召开了非公开听证会，两个月后仲裁出了结果。仲裁院的裁决书很简短，核心只有一句话：
星辰车队在未取得车手本人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将凌骁宇的合同租让给第三方的行为无效，该转让合同自始不成立。
就这样，凌骁宇与星辰车队的现有合约继续有效，直至2027年12月31日合约期满。
消息传出后，外界反应强烈，他们对星辰车队要把一名刚拿冠军的车手踢出家门而感到难以理解，而赛车媒体用“史无前例”来形容这桩仲裁案：一名冠军车手以自己的名义，在没有经纪团队代为出头的情况下，独自对抗一支F1车队的管理层，并且赢了。
社交平台上的讨论在一周内没有停过，车迷们把凌骁宇的声明截图和仲裁结果并排放在一起，配文大多是“硬碰硬”“不低头”“这才是凌骁宇”。
星辰高层的反应比外界预想的更沉默，他们没有上诉，没有发声明，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但在裁决书下来的第三天，车队内部发布了一系列人事调整通知：
凌骁宇的名字从正赛车手名单中被划去了，一同被划去的还有测试车手和预备车手的席位。他的团队被解散了，2027年不会有驾驶F1赛车的机会了。
外界一片哗然，车迷们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一位WDC所遭受的待遇。
星辰官方声明里只有一句话：“基于队内竞技调整及阵容规划迭代的考虑，凌骁宇先生将不再参与本赛季余下所有赛道的任何官方活动。”他们绝口不提私人恩怨，绝口不提性取向，可谁都知道，星辰分明是用强硬手段惩罚凌骁宇的“不听话”。
真正的太子车手——韦洛尔顺势被扶正了。
新赛季的发布会海报上，他站在正中间，左边是卡特，右边是另一名新签下的年轻车手。海报上的韦洛尔依然寸头，依然后脖颈上露出十字架纹身的一角，依然嘴角挂着那种桀骜不驯的笑容。
与此同时，谷岩在同一周收到了车队发来的通知，他被强制安排进入“花园休假”：合同还在，薪水照发，但不能参与任何与赛车相关的工作，不能接触任何技术数据，不能进入围场，不能与车队任何在职人员讨论业务。
这是一种体面的封杀，车队不能直接开除他，因为他没有过错，仲裁庭的裁决也没有涉及他的任何责任，但他们可以用这种方式把他从赛车的世界里隔离出去。
凌骁宇和谷岩的关系本就在围场圈里心照不宣，两人被车队封杀的消息在围场里传开之后，舆论压力开始朝星辰涌过来。
先是几家欧洲赛车媒体发表了评论文章，质疑星辰车队为何要雪藏一位世界冠军车手，明明他才为车队赢得至高无上的荣誉。随后是广大车迷网友纷纷在社交平台上发起了#LetHimRace的话题标签，几天之内被转发了上万次，有车迷在星辰车队的官方账号下面留言：“凌骁宇帮你们拿了冠军，你们却把冠军封杀了？”
还有人贴出了凌骁宇在领奖台上亲吻谷岩的照片，配文：“这就是你们不能接受他的原因？”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向星辰施压。
星辰的公关团队仍试图用“队内竞技调整”来应对所有问询，但这套话术在越来越多的质问面前显得单薄。
更令他们棘手的是，赞助商那边也开始有了反应。几家原本与星辰合作多年的品牌私下里向车队表达了“关切”，而一些新锐品牌则主动向凌骁宇的个人团队伸出了橄榄枝。
真正彻底压垮星辰车队的，是2027年1月，加泰罗尼亚赛道，季前测试赛的第一天。
韦洛尔驾驶着那台被寄予厚望的星辰新赛车在赛道上飞驰，他在第一圈就刷出了不错的圈速，车队P房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错”，但到了第三圈，问题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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