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停稳下车时，头盔下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含着明显的笑意。
他接受了队友卡特的祝贺，与技师们一一击掌，甚至罕见地拍了拍汤姆的肩膀，整个车队都沉浸在喜悦中，仿佛已经赢得了周日的正赛。
凌骁宇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定格在站在数据监测站旁的谷岩身上。
谷岩没有加入庆祝的人群，他仍然盯着屏幕眉头微蹙，当凌骁宇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抬起头。
“杆位。”
凌骁宇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也有一丝试探，“你的调校功不可没。”
谷岩点了点头，但说出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赛车在14号弯出弯时有轻微的转向过度，比一练时更明显了，可能是后胎温度过高导致的平衡变化，正赛时如果气温继续升高，这个问题可能会加剧。”
凌骁宇愣住了。
他预想了谷岩的各种反应，沾沾自喜、故作谦虚、甚至趁机邀功，但唯独没有想到这种。
在车队所有人都在为杆位欢呼时，这个人却还在关注那些微小的技术细节，还在思考潜在的问题。
“还有……”谷岩继续说，完全没注意到凌骁宇表情的微妙变化。
“红牛的车在长距离模拟中表现出更好的轮胎管理能力，维斯塔潘可能在Q3故意留了一手，他的最后一个飞驰圈没有尽全力。正赛他的策略可能会是晚进站，用更耐久的轮胎在比赛后期超越。”
他将平板电脑转向凌骁宇，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轮胎退化曲线对比图：“如果我们采用标准的两停策略，可能在最后十圈面临巨大的轮胎压力。我建议考虑一停的可能性，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凌骁宇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不太喜欢这种在欢庆时刻泼冷水的行为，即使他知道谷岩说的是对的。
“前提是你能在比赛前半段建立足够的领先优势，并且精确控制轮胎磨损。”谷岩平静地看着他，“这需要极其精细的驾驶，以及在关键时刻接受车队的策略指令。”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周围的庆祝声似乎也减弱了，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气氛，投来好奇的目光。
凌骁宇盯着谷岩，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骄傲、挑衅、还是纯粹的技术性偏执？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谷岩的表情就像他分析的数据一样，客观、中立、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这种反应让凌骁宇感到不爽，他习惯了通过观察他人的情绪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崇拜、赞美、追捧。
但谷岩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照出他的成功，却反射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更让凌骁宇感到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从未见过这个人笑过。
即使在获得杆位这样的时刻，谷岩的脸上也只有专注和思考，那种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凌骁宇所有准备好的、带着敲打意味的话都失去了着力点。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把详细分析报告发给策略组。”凌骁宇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会在正赛简报会上看。”
他转身离开，走向休息室。身后，庆祝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他突然觉得那些欢呼有些空洞。
维修站通道上，各车队已经开始为明天的正赛做准备，星辰车队的技师们正在仔细检查赛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杆位带来的信心和喜悦。
透过休息室的门缝，凌骁宇依稀能瞥见谷岩的身影。
他正站在赛车旁，与底盘工程师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测量工具，弯下腰检查前翼的安装角度。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那侧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笑容。
凌骁宇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谷岩的观察已经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工程师的关注。
他试图想要理解这个人，想要打破那层专业的外壳，看到里面真实的模样。
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随后，他又摇摇头，将这些与比赛无关紧要的想法甩出大脑。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为什么如此拼命工作，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才能能为车队带来胜利，能为自己带来冠军。
这就够了。
明天，正赛。
杆位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头。
第9章 让他来找我
周日正赛日。
阿尔伯特公园赛道，伴随晨光刺破天际，已缓缓苏醒。
媒体区人声鼎沸，观众席逐渐填满，维修通道内各车队正热火朝天做最后准备。
这是F1赛季揭幕战的正赛日。
星辰车队的战术会议在上午九点开始。
主休息室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车手凌骁宇和二号车手卡特、比赛工程师、策略组成员、性能工程师，墙上的大屏幕还连线着英国总部研发中心的十几个面孔。
谷岩坐在长桌末端靠墙的位置，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所有人，又不引人注目。他面前摊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昨天排位赛的数据和今早赛道温度监测结果。
“Plan A是标准两停策略，第18圈和第36圈进站，以‘软胎-中性胎-软胎’跑完全程。”
策略主管伊恩站在白板前，红色马克笔画出进站窗口。
“Plan B是激进的一停，如果起步顺利，凌能在前十圈建立5秒以上优势，我们考虑第25圈直接换中性胎跑到结束。”
“出安全车的概率是多少？”车队经理约翰逊问。
“根据以往的比赛数据，阿尔伯特公园赛道安全车出动率是37%。”
伊恩切换PPT页面，说道：“如果安全车在理想窗口出现，Plan C就是立刻进站换胎，用免费进站换胎拉开优势。”
凌骁宇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tangle，他手指灵巧地揉搓着弯弯扭扭的关节，看似漫不经心。
但谷岩注意到，每次伊恩提到关键数据时，凌骁宇手上的动作会暂停半秒。
“轮胎衰减模型显示，我们的中性胎在长距离中比红牛每圈慢0.05秒。”数据分析师报告，“但软胎我们占优，尤其是新胎出场圈的速度优势明显。”
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各种变量被反复权衡：
气温升高对轮胎的影响、竞争对手可能的策略、进站时机的风险……谷岩一一记录下，偶尔在笔记本边缘进行快速计算。
当约翰逊问“凌，你还有什么补充”时，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明星车手。
凌骁宇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玩具，目光在长桌上扫过。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谷工程师，你听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谷岩。
谷岩握笔的手顿了顿，几秒后抬起头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从数据角度来看……”谷岩的声音清晰平稳，“我们的优势集中在比赛前半段。软胎的退化曲线显示，第8到第15圈是我们的黄金窗口，圈速会比主要对手快0.2到0.3秒。如果凌先生能在起步守住领先，并在前十五圈拉开足够差距，那么一停策略的成功率会提高到68%。”
他调出平板上的图表，投射到副屏：
“这是模拟结果。关键在于第20圈到第30圈的中性胎管理阶段，如果圈速能控制在1分23秒以内，轮胎可以支撑到比赛结束，否则……”
“两停更稳妥。”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谷岩的结论基于海量数据模拟，与策略组的直觉判断相互印证，但又提供了更精确的数字支撑。
“所以你认为我该选一停？”凌骁宇挑眉。
“我认为您有能力执行一停策略。”谷岩纠正道，“您在轮胎管理方面的表现上赛季排名第四，仅次于维斯塔潘、兰多诺里斯和乔治拉塞尔。只要起步顺利，胜算很大。”
凌骁宇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嗤笑一声：“嘁，书呆子也会拍马屁了？”
这话带着惯有的轻佻，但谷岩没有接茬，只是平静地收起平板：“这是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不是拍马屁。”
会议在十点结束。
众人起身时，凌骁宇经过谷岩身边，脚步顿了顿，用其他人都听不懂的语言说道：“你的数据最好是准的。”
谷岩愣了愣，凌骁宇的话语，听上去太像是威胁，可语气又很轻佻，表情更是带着玩味的笑意。
实在让他难以判断，这人究竟想说什么。
谷岩盯着他含笑的双眸，嘈杂不堪的环境似乎都静默下来。
然后他偏过头，故意错开他的视线，同样用中文回答道：
“它们一直很准。”
下午两点，发车格。
二十辆赛车如箭在弦。
谷岩站在星辰车队维修站的数据台前，头戴降噪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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