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胎，全雨胎，蓝色的。
出站的时候，他落在维斯塔潘身后三秒多，但前面那台红牛赛车用的是半雨胎。
三分之一的雨量是全雨胎的最佳工作窗口，而此刻赛道上空的云层，正在打开。
雨落下来了，比大家预想的都要大，像有人在天上把水盆掀翻了一样的暴雨，赛道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集。
凌骁宇刚出站不到半圈，雨就已经大到让车载摄像头几乎拍不清前方的路，但他的全雨胎在这样极端的水面上反而有了抓地力。
“全力推。”谷岩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有干净空气，趁现在缩小差距。”
凌骁宇毫不犹豫，他的圈速在暴雨中反而比雨刚下时快了零点几秒，而维斯塔潘的圈速在下降，因为他的半雨胎在水面上开始打滑了。
一圈，差距从3.2秒缩到2.1秒。两圈，1.3秒。三圈，0.8秒。
雨势继续加大，赛道上开始出事故了。
先是索博的赛车在T4打滑撞墙，黄旗，然后哈斯的车在T6失控冲进缓冲区，安全车出动。
凌骁宇跟在安全车后面，紧贴着维斯塔潘的车尾，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视线里只有前车的红色尾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
“还没出红旗？”
凌骁宇抬手撕掉面罩上那条挡泥视镜透明条。视线清晰了一瞬，又被雨水糊住。
“没有。”谷岩的声音传来。
凌骁宇骂了一声，“跟在红牛后面太难开了。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见。”
维斯塔潘的半雨胎在积水中几乎没有排水能力，轮胎卷起的水雾像一面墙挡在凌骁宇面前，车载摄像头里只有模糊的红色尾灯和漫天的水花。
“舱里全是水。”凌骁宇又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狼狈，像是真的被泡在了水里，“这是我遇到过最大的雨了，应该出红旗的。”
谷岩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收紧了，“维斯塔潘在你身前，他的半雨胎很容易打滑，你一定要小心，注意保持车距。”
“我看都看不清！还怎么保持车距？”凌骁宇抱怨道。
“没事，我帮你盯着，保持现在的节奏就行。”
大雨之下，所有车手眼前的视线都是一片模糊，全凭对赛道的熟悉记忆驾驶。
五圈的盲开后，雨势忽然变小了，天空暗沉，但视觉可见度提升了不少，凌骁宇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我能试一下超车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谷岩看了一眼雷达图，那团云层还在，但雨量确实在减小。他又看了一眼轮胎数据，凌骁宇的全雨胎在雨量减小的路面上开始过温了，而维斯塔潘的半雨胎开始进入最佳工作窗口。
“可以。”他说，“但必须快。”
凌骁宇不需要第二句。
T4，他试探了一下外线，维斯塔潘守住了。
T6，他又试了一下内线，维斯塔潘封住了路线。
两台车在雨中像两头野兽，撕咬着彼此的空间，谁都不让。直道上，凌骁宇打开DRS，全雨胎的抓地力在湿滑路面上给了他比半雨胎更激进的刹车点，他在直道末端晚刹车，从内线切入，两车并排进入弯道，维斯塔潘被逼到外线，轮胎压上了积水的边缘。
凌骁宇过掉了。
“凌骁宇成功超越维斯塔潘！”解说员的声音在雨幕里回荡。
“漂亮。”谷岩说。
全雨胎的赌局，在这一刻赢了，解说员的声音从转播里传出来，隔着P房也能听见。
“这就是全雨胎给的自信啊！凌骁宇敢于在如此湿滑的路面上进行超越！他上到了第一名！”
形势逆转，凌骁宇领跑。
“雨还会下吗？”凌骁宇问，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
谷岩盯着雷达，“还会下，但雨势渐小，后续你的全雨胎可能跑不过半雨胎，趁现在可以多拉一些差距，尽量为换胎留出窗口期。”
“好。”凌骁宇说。
他的手指又抬起来，撕掉了一条挡泥视镜膜，已经是他撕掉的第四条了。
比赛进入了后半程，湿透的赛道开始出现变干的迹象，积水在减少，线路上逐渐出现了一条干燥的行车线，凌骁宇的全雨胎在这样的路面上开始过热，圈速在缓慢下降，而维斯塔潘的半雨胎正在以每圈零点二秒的速度追回来。
“注意，维斯塔潘会对你发起进攻。”谷岩提醒道。
身后赛车的进攻来势汹汹，颇为激进，很有汽车人维斯塔潘的风格。
在一个高速弯道，维斯塔潘从内线发起了进攻。
凌骁宇守住了自己的线路，他的全雨胎在干燥路面上抓地力不够，但他在试图用走线来弥补。
两台车并排入弯，距离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维斯塔潘的内线太激进了，他的轮胎压上了弯心内侧的积水带，那层水像一层润滑油，让他的赛车失去了抓地力，车尾猛地甩了出去。
“小心！”谷岩在无线电里大喊，可惜太晚了。
意外发生得毫无征兆，红牛的车打滑，径直撞上了凌骁宇。
那一瞬间，谷岩在屏幕上看到两辆车的轨迹同时偏了。
凌骁宇骂了一句脏话，那句话还没说完，无线电就断了——
断了，彻底沉默的静默。
在那片恐怖的静默中，航拍镜头下紫色的赛车失去了控制。
谷岩看向车载镜头，画面开始翻滚，天，地，天，地，天，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画面停住了。
紫色的7号赛车侧翻在赛道边缘的轮胎护墙上，底板朝上，被倒扣在路边，维斯塔潘的车也撞在了护墙上。
轮胎护墙的深色轮胎堆被撞得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到了赛道上。紫色的赛车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轮子还在转，慢慢地、越来越慢地转着。
所有人都被吓到说不出话来。
汤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按下无线电，声音是抖的，“凌！凌！你还好吗？给个回答！”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安静。
那辆倒扣的赛车从车载画面里消失了，转播切到了直升机的俯拍镜头，紫色的赛车像一块被踩碎的玩具，丢弃在赛道边。
谷岩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魂魄像被抽走了，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更令人绝望的，一团火光从那辆倒扣的赛车的底盘下方窜了出来，先是一小簇，然后迅速蔓延，吞噬了赛车的后部。
火焰在雨幕中燃烧，橙红色的光穿透了灰色的水汽，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最深处。
第66章 不服气
混乱。
电视转播镜头在火光窜起的那一刻切走了，屏幕上只剩下演播室的画面，解说员的声音急促而克制。
播报也从“我们正在等待最新消息！”“请大家保持冷静”之类的话，变成了“祈祷凌能够平安无事”。
祈祷，平安无事。
现场观众只能远远眺望，雨幕里那团橙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雨雾中跳动着，雨水浇不灭火焰。
维修区通道上站满了人，星辰车队的P房门口，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人目光呆滞订着屏幕，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赛道方向，角落里有年轻的工程师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听不清在念什么。
旁边其他车队的人也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这个时刻，没有人有心情去管什么车队竞争。
谷岩僵直地站在原地，视线钉在那块已经切走的屏幕上，那上面什么有用的画面也没有。凌骁宇最后那句话被掐断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从无线电那头传过来。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许不到一分钟，他忽然动了，动作快得像弹射，耳机被一把扯下来摔在控制台上，塑料撞击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他毫不犹豫跳下指挥台，朝P房出口冲去，汤姆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也赶紧跳下去，头上耳机还没来得及摘，数据线差一点把他给拽倒。
他一把拽住谷岩的手臂，大喊道：“谷！你要干什么！”
谷岩没有回答，他用力挣了一下。他身形没有汤姆高大，此时力气大得惊人，汤姆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就按不住他了，情急之下，另一个技师冲上来从后面抱住谷岩的腰，第三个、第四个，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技师像叠人墙一样挡在他面前，这才控制住了他。
“谷！你冷静！”
汤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又急又沉，“你不能去！现在赛道上是红旗！你冲上去也是添乱！”
谷岩被牢牢束缚在原地，四五双手按在他的肩膀、手臂、腰上，他挣不脱。
他抬头看向赛道方向，从这里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出事故的地方离起点有两公里远，就算他用跑的，也没办法立刻赶到现场。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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