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还有妹妹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翻石头,她喊:“螃蟹!螃蟹!”有一回,她的凉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往后一挣,一屁股坐在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顿时笑得开心极了。
后来仰青背她回去,妹妹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数着他们的螃蟹:“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开始。
那些日子再也没有了。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得人眼睛发酸。仰青停下了动作,不知所思。
这时,景屹川从后面走了上来,绿树成荫,枝叶织出浓密的凉棚。他错杂的表情被这片清凉逐渐柔化,眉眼间从未真正消散的戾气跟着化开:“就是这里吗?你说过的,抓螃蟹的地方。”
仰青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目光留在水面上,水光把他的脸晃得明明暗暗。
景屹川又往前,鞋尖碰到了水:“你的家乡很漂亮,山清水秀,想必小时候除了辛苦,也有过很快乐的日子。”
你们这样的人懂什么。
仰青在心里再次确认了景屹川的无知,自己甚至懒得斥责他的想当然。他的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这么顺遂的一辈子,哪里知道辛苦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他只能揣测,喔,应该也快乐过。
是有过,但不是他想的那样。快乐只是因为妹妹还会哭会笑,不是因为这山水。
螃蟹不如以前那么多了,好在还是有的,仰青偶尔举起一个个头大点的,又不无遗憾地将其放生。
景屹川还不死心:“仰青,我跟你道歉,全部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个蠢货。”
真可惜现在四下无人,要是能录下来反复播放给景家的人听就好了。仰青难得冒出些有意思的念头。
景屹川见他不像会逃跑,穿着鞋踩进水里:“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把你弄到手,只是想玩玩,婚礼那天骂你的话,是我心里真的那么想过,我没有真心,也没有真诚,我就是这样的混蛋。”
仰青不管他,弯腰划开水面,那上面的脸庞因此波动。
“幸亏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我折腾了这么久,其实跟欺负你妹妹的那个混混,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受不了了,原来我根本没办法承担后果。”他停了停,“……仰青,你跟我说句话。”
沉默。
“骂我也行。”
仰青终于直起身,一瞬间,薄透的阳光几乎将他穿透,所有的颜色都淡到快要消失,使他清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景屹川的心猛地揪起,恍惚时,如同身处什么早已无法挽回的、回忆录似的噩梦中。
……他还会和自己说话吗?
忐忑地等待,景屹川没有得到答复。
但是马上,他看见仰青的手指弯出形状,手掌翻转,划出弧线。然后是另一个手势,两只手交替着在身前比划。
景屹川愣住了。
仰青平静极了,双手不停地起起落落,破开空气,一刻不停,他比划了很多很多字。
景屹川一个字都读不懂,转瞬即逝的轨迹,对他来说只是没有意义的动作。
和仰青认识了这么久,纠缠了这么久,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去学一下手语?景屹川扪心自问。
他甚至还夸下海口要帮仰澄治病,实际上呢?他对他们兄妹的处境,或许从没真正共情过。
“……你在说什么?”景屹川有些沙哑地问,“仰青,告诉我,好吗?”
仰青仍旧无声地比划,水绕过他的脚踝,奔流而去,树影落在他们之间。
景屹川说:“……对不起,仰青,我看不懂。”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表达什么。
我并不知道你的手势是愤怒还是悲伤,是控诉还是告别,你是在骂我,还是只是在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景屹川站在那里,心也湿了,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无力,仰青给了他机会,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良久,仰青的手语终于停下。
他的两只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呼吸似乎有些动摇,热流不断从胸口往上涌,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忍住流露情绪上。
万物静止的时刻,景屹川仿佛看见了那个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那里,穿着旧T恤和大短裤,站在溪水中,孤零零的,一直都没有长大。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仰青。
景屹川很想再喊一声仰青,可他察觉了自己的微不足道。
仰青却又恢复了平常,走过去捡起自己的鞋袜,赤着脚走回草丛,把它们穿好,一语不发地再次离景屹川而去。
男人只能瞧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白衬衫被绿色吞没,最后什么都不再有。
第29章 一点鬼故事
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丝缕散在暮色中。
仰青又走完了村子的其他角落,最后,他站在村口的老树下,回头看了彻底告别的一眼,不属于他的二层小楼静默地立在原处,夕阳的余晖把瓷砖镀了层橘红。
得走了。
他在这个村子已经没有地方歇脚,只能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去镇上,明天一早就坐大巴车回去。
也是运气好,到了路口不久,就搭上了辆去镇上的面包车。
小镇地方不大,主街只有一条,长途汽车站附近有家小旅馆,楼上住宿,底下吃饭。
这一天下来够累的,仰青去开了房间,洗完澡头挨着枕头,居然就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已是夜里十点多,他继续躺了会儿,才懒散地套上鞋下了楼。
饭馆里主要的客人是来往奔波的大车司机,途经这个小镇,吃顿饭,睡一觉,清晨再继续赶路。
这会儿除了仰青,还有七八个男人,三三两两地聚着,酒瓶碰桌子,扑克牌甩在桌上,呼喝声此起彼伏。
仰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菜,刚吃了没几口,余光里晃过个人影。
只见景屹川满头大汗地站在饭馆门口,衣服上蹭了几道黑,鞋已经没法看了,没有半点往日景总的光鲜。
他往里面扫了扫,自然就瞧见了仰青,立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仰青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
“老板,还能吃饭吗?”景屹川声音半哑。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能的,随便坐。”
司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很快又收了回去,各聊各的。
景屹川选了仰青对角线上最远的桌子坐下,老板很快拿着菜单过去,他随便指了两下:“先给我来壶水。”
仰青挑着面,脑子一个转念。
这人看起来估计没搭到车,不会是一路走过来的吧?
……也算老天开眼。
他心里那口气顿时顺畅了不少,面条好像也更香了。
仰青没再当回事,打开手机给仰澄传照片,信号不太好,图片转了很久才发出去。
可惜仰澄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回复。
隔壁桌的司机们聊得正欢,几瓶啤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上。
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讲起了跑车生涯里的灵异经历,这种事情在长途司机中间似乎永远不缺素材,每个人都能讲出几个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擦了擦嘴,煞有介事地说:“你们那都不算什么,我跟你们说个真事啊。”
“你哪次不是真事?”旁边的人拆台,逗得其他人笑起来。
“你听不听?不听拉倒。”
“你说你说。”
络腮胡往前倾,把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前不久,有次半夜,我跑到个两边都是戈壁滩的地方,当时困得要死,我就在路边熄了灯,把座椅放倒,准备眯一会儿。”
他停下来,喝了口酒。
“然后呢?”果然有人忍不住问。
“然后就有人在敲我的车门。”络腮胡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
“嘁,”另一桌有人插嘴,“你要说外面没人?”
“你说对了!外面确实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看不到。我又躺下去,刚闭上眼,又敲,咚,咚,咚。”
整桌人都安静了,仰青的面挑在筷子头上停了停,只有后厨炒菜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真烦,心想是哪个缺德的王八蛋恶作剧,拉开门就要骂,结果你们猜猜?”络腮胡一本正经地瞪大眼睛,“根本没人!我探头出去看,车头车尾都看了,毛都没有!”
“嘶……”
“可等我再坐回去,往后视镜一瞧,我靠——!”
见所有人屏息凝神,络腮胡一拍大腿,大笑道:“还是没人!”
大伙愣了愣,纷纷笑骂起来:“滚蛋!你这叫什么鬼故事,这叫鬼扯!”
仰青跟着抿了抿嘴,不过他笑的是另一件事。
景屹川显然也全都听见了,表情很微妙。
一群人说笑了一阵,另一个司机也开始讲:“不用理他,听我的,保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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