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青沉默几秒,终于把手机放在桌上。景屹川笑了笑,看上去似乎也不尴尬,继续用左手笨拙地夹菜。
仰青看了一会儿,问:“你故意的?”
“什么?”
“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吃饭?”
景屹川笑了:“我叫你来,当然是为了见你。我也想跟你一起吃饭,奈何你不吃啊。”
“……”
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仰青直言:“告辞了。”他作势要起身,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哎哎哎——”景屹川急了,“你坐下,坐下。我不说这些行了吧……但有些事,你总得让我问问你吧?”
仰青重新坐回去,依旧不动筷子,看他。
“就几个问题。”他放软了语气,“昨晚那三个人,是冲你来的,还是冲荣琛来的?”
自然没有答案。
他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马上又问道:“你是不是也在查我?”
“我不需要跟你汇报。”
“你不说我也知道,荣琛肯定盯上我了。你查到什么了?说说看,我帮你核实一下,免得有偏差,耽误你交差。”
可仰青只是沉静地注视眼前的桌面,不动如山,景屹川心里又痒又躁。
这人怎么就那么难撬开嘴?
“行。”景屹川点点头,“那就说点你能答的,我问你,你这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仰青倒不在乎这句话,不理会。
景屹川说:“不合作,不抵抗,是吧?”
话音刚落,门口的铃铛响了,一道道热菜端上来,铺了大半张圆桌:“二位慢用,后面还有几道,稍等。”景屹川用左手拿起筷子:“帮我一下?”
仰青皱眉。
“就帮我剔剔鱼刺,我这手不方便,夹菜都费劲了。”
那你点什么鱼呢?
仰青显然是忍了忍,才用筷尖在鱼身上划拉了几下,挑出一块完整的肉,放在景屹川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啊。”
仰青不语,又帮他多夹出几块。
就这样,景屹川已然觉得自己今天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一边吃,一边明目张胆地打量对面的人。仰青今天穿了件炭黑色的高领毛衣,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背,挺拔性感极了。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又显出他的疤痕来。景屹川越看越可惜,下意识说:“你那个疤,真是替荣琛挡的?”
仰青警惕地斜过来,挑刺的动作也跟着停了。景屹川连忙摆手:“秦钰钦跟我说的,不是我特意打听,现在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他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馁:“那人说,要不是你,荣琛那回得吃大亏。是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沉默。
“不说算了。”景屹川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反正来日方长。”
仰青总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日方长?
他们有什么来日?
菜没完没了,一道接一道地上,景屹川自己也吃得心不在焉,一味问东问西。仰青要么不答,要么一两个字地往外蹦,可这人不仅丝毫不觉得挫败,反而越来越起劲。
眼前的男人越是无语,他就越想让他说话。越是冷淡,他就越想看他露出别的表情。
“仰青,说正经的,你既然查过我,肯定有想知道的事。问吧,我都告诉你。”景屹川摊了摊左手,“免费提供信息,就当交你这个朋友。”
仰青打量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好不容易地,他说了个长句子:“你为什么来这里?”
“来做生意。”景屹川坦诚地说,“我想拓展事业,这边有不错的机会,但是需要合作伙伴。荣家在本地的根基最深,又拿着开发区的地,自然是首选。”
仰青听他说的是实话,跟自己的信息也能对上,就没再问。景屹川反倒不满意了:“就这啊?你不问问我怎么来的,对这边感觉如何,打算怎么跟荣琛谈,要是他不乐意,我还有什么法子?”
“这些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景屹川往前探身,“你是荣琛最信任的人,如果我……”
他正说着,仰青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两人同时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消息。仰青只解锁瞥了一眼,就立刻起身拿上大衣。景屹川愣住:“……你干什么?”
“我走了。”
“你根本还没吃饭……”
可是仰青已经披上大衣,快步走向门口。景屹川跟着站起来:“什么事这么急?”仰青不为所动,手握住了门把手。
“仰青,”景屹川的声音一改之前的殷勤,突然无比冷硬,“……你就这么听话?”
开门的动作停住了,仰青目光锋利地回过头,等着似乎露出真面目的景屹川冒犯意味十足的下文。
景屹川左手撑在桌沿上,冷了脸:“荣琛几个字,你二话不说就走。饭也不吃了,话也不说了,真就训练成这样?”
地暖的热气往上蒸腾,门外的风雪却在肆虐,冷暖交汇之间,遭此诘问。
仰青似乎是想说点什么,而景屹川也正是希望如此,他要激怒他。
但那些话只在他的嘴边转了个圈,他收回视线,仍然表情淡漠地出门去了。
第5章 重燃
荣琛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回来一趟。”
仰青带上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景屹川踹桌子的动静,“咣”地一声,杯碟跟着轻跳。他没多理会,径自穿过天井推门出去。
细碎的雪沫从他大衣下摆旋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来时的脚印,一路延伸到巷口。
整层楼只住着荣父荣宗墉。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几个保镖分列两侧。见他来了,几人点头招呼,仰青走到病房门前,低声问:“二少爷在里面?”
“在和老爷子说话。”
这倒使仰青有些意外。
荣琛上头还有个哥哥荣晏,底下又有妹妹弟弟。荣晏是荣家实际上的掌权人,也最得荣宗墉喜爱。荣琛与父亲之间的父子情分一向寡淡,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有时逢年过节全家聚餐,荣琛坐在席间,从头到尾可以不跟老爷子对视一眼。
今日竟会单独陪在病房里,看来情况是真的不好了。
他安静等在门外,走廊尽头有扇窗户,从这里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雪色。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视线很快落回地面。
约莫二十分钟,荣琛走出来,问:“从哪儿过来的?”
“餐厅。”
荣琛便以为他吃过饭了,没多追究:“先回趟家。”
仰青点头,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至于景屹川的事,就这样被抛在了脑后。
而那顿不了了之的宴请后,景屹川居然也消停了。
估摸着有骨折不便的原因,更有可能的,是仰青那天头也不回的背影伤了大少爷的自尊心,让他终于学会了怎么写知难而退。
总之,除了偶尔发来的几条消息,他再也没有纠缠。
……发消息算纠缠吗?
荣琛休息后,仰青回到自己的住处。临睡前查看手机,景屹川跟他更新近况的消息还躺在那里。
疼,无聊,在家养着,雪真大,你那边呢。每条之间隔着一两天,明显刻意控制了分寸。
仰青自然是全部无视,他放下手机,躺上床关了灯。
荣宗墉的病情反复,就算有荣晏镇着,荣家上下仍然难免人心浮动,老爷子现在还没倒,但谁都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底下人见面时话变少,眼神变多,连走路的声音都放轻。
眼下最要紧的只有这一件事,什么生意,什么合作,什么开发区的地,全都暂且搁置在旁。
仰青跟着荣琛进出医院,通常一整天下来,他们也不交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病房门外,或者坐在车里等。
为了配合荣琛的时间,原本早就该举办的酒会推迟到了年末。
云端酒店宴会厅四面落地窗,城市夜景如星河倒悬,男男女女的香槟杯碰在一起。
这样的场合,仰青往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提前两小时到场,带人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在外围布置好人手,之后才回到宴会厅,追随在荣琛身后。
荣琛脸上挂着惯常的淡笑,端着酒杯应付了几拨人,但仰青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
果然,不到一小时,医院那边又来了消息,荣琛听仰青说了,把酒杯随手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仰青紧随其后,经过人群时,他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幽深晦暗,又紧黏在他身上。仰青皱着眉去找,立刻发现景屹川站在宴会厅深处,正往这边看。
他手腕藏在袖子里,周围围着几个人,秦钰钦也在其中,正凑在他耳边说话。
两人视线相接,景屹川冲仰青扬了扬下巴,露出笑容。仰青没有回应,侧身为荣琛挡住电梯门,等他进去,自己才迈入。
隔着层层人群,景屹川的注视一路跟着,直到被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彻底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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