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内的空间紧窄,仰青半陷在座椅中,蛋糕盒只好放在膝盖上。低矮的挡风玻璃外,树影和路灯似乎都被压扁了,如同悬浮在夜色里。
人真的上来了,景屹川倒像是冷静了一点:“那小子跑得倒干脆。”
“他只是帮我开车回去。”
景屹川不满:“今天是我们的生日,我怎么请你都不露面,结果你宁愿跑去跟别人吃蛋糕洗车?”
“洗干净了好还给你。”
“真客气。”
车里的气息分明很干净,这个瞬间,仰青却觉得自己闻见了硝烟的辛辣。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也许自认坦荡地坐上这个男人的车,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时至今日,他根本无需再证明自己不畏惧与之交锋,他要做的,应该是远远躲开这个害人精才对。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景屹川把他的纠结尽收眼底:“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仰青无语地笑了笑。
景屹川骤然冒出一声叹息:“仰青,快一年了。”
……什么一年?
啊对,他们认识,确实快一年了,借火的雨夜就像在昨天,新的冬天马上要到来。
景屹川半伏在方向盘上,侧过脸,认真地看他:“这么久,石头也该捂热了,你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你自己比较合适。”
他破天荒地回嘴,让景屹川瞬间来了精神:“我问了啊,我觉得我是被你下了降头,那你呢?”
见这人开始胡言乱语,仰青满脸荒谬地去拉车门,结果当然是纹丝不动。
“有点出息行不行,遇到点屁事就逃跑,三十三岁的人了。”
仰青不耐烦地收回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真想知道?”
要不是这人一路开车过来,仰青真要以为他是喝多了:“你要不就说,要不就让我下车。”
“其实说出来也没意思,”景屹川这才笑道,“只是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除了我,别人都可以啊。”
“……”
仰青终于愿意看他。
或许是被那视线里的诧异刺痛,景屹川的笑容隐去:“你能回答我吗?”
仰青低下头。
他答不上来,就算他有答案,他也说不出口。一旦开闸,后果不堪设想,他承担不起做出错误选择的代价,更不想沦为任何人的战利品。
景屹川紧盯他低垂的眉眼,只是等着,抻得越久,他越有耐心。
终于,他放下一只手:“为什么偏偏不能是我。”
仰青暗暗握了握拳头。
“要是我离开景家,口袋里一无所有,变得弱小可怜,你就会选我了吗?”景屹川似乎真的困在这个谜题中走不出来,“就像你总会保护他们那样。”
“……”
“还是不说话?”景屹川步步紧逼,“你就是胆子小,对吧。”
“……别说了。”
景屹川短促地笑了下,更倾过来一些,缓慢地引诱:“仰青……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说话的人不动声色,听到的人却像被一把扼住了喉咙口。
景屹川移走了视线,目光和手一起落在他的腿上,指头无声无息地缠入他的指缝,再完全地扣进去。
仰青想抽走,他确实想,可景屹川用力压住他:“那会是什么感觉……你不想知道吗?”
在无边的寂静中,景屹川不紧不慢地呼吸,如同步步确认自己的领地范围。
仰青的手还被他攥着,温度顺着指节迅速攀升,烧到耳根。
紧绷到一触即碎的气氛下,景屹川盯着他憋红了的脸,忽然笑道:“算了,不逗你了。”
“……”
无法言明的暧昧飞快淡去,警报解除,仰青却没有如同预想的松口气。
景屹川看似毫不留恋地放开他,转而揉揉自己的膝盖:“这破车,憋得我腿都麻了。”
刚才那些话,真实发生过吗?
仰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跟着一起刹车:“……那你还开。”
“订了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在生日前拿到手,当然要开。”景屹川无所谓地叹了口气,“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聊?办生日会的酒店,我订了个房间。”
彼此哪有这么多话题。
纵然单身了小半辈子,仰青也能听出来话外音。
景屹川当他三岁小孩儿?
“怎么样,”景屹川催促,“反正你刚刚也心软了。”
“并没……”
“你就是,”他懒得多听,“我本来打算今晚住那边的,省得喝完酒还要折腾回家,哪知被我抓到你跟别人约会。”
“你……”
“我就是想,跟你再待一会儿。”
仰青明白自己该说完安全的句子,再沉回无边的死水。可是那股摄人心魄的危机感又蔓延上来,刺激极了,疯狂地鼓动着他。
能出什么事,是啊,生日做点出格的事也正常,大不了,就是再打一架。仰青跟他确认:“……只是待着。”
景屹川却不正面回答,浅浅弯了弯嘴角,将车滑出路边。
稀里糊涂到了酒店,被通明的灯火一照,仰青终于反应过来,方才由夜色掩映住的荒唐之处。
他惭愧地低下头,深感丢人地跟在景屹川后面,手里还提着包装有些塌了的小蛋糕。
要命,大堂和电梯里怎么会这么安静?仰青死死盯着地面,偏偏那上面光可鉴人,除了自己,他还能瞧见景屹川的背影。
不对。仰青后知后觉地自问,不对啊,怎么就跑来跟他开房了?
他像是忽然清醒过来,刚想开口表示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景屹川已经抓住了他的小臂,不由分说地领着他一路向前,不言语地刷开房门。
灯带应声亮起,窗帘往两边滑开,露出外面的灯火跟月色。
套房的卧室还在里侧,从门口只能瞥见大床的一角,仰青不知为何往那个方向看,马上陷入更深的窘迫。
景屹川随手调暗了光线,一边解着外套,一边往酒柜走:“蛋糕放桌上,别压坏了。”
静谧奢华的空间里,皱巴巴的纸盒子似乎也在嘲笑仰青的局促,他无声地过去放下它。
“西服脱了啊,穿着不累吗。”景屹川若无其事,倒了两杯酒过来。
仰青心中警铃大作,完全不为所动。景屹川见此情景,好笑地远远站定,盯着他的眼睛,喝光了一杯酒,再把另一杯也喝了,又倒上新的,重新递过来。
仰青还是没有接。
现在要干什么?他茫然极了。
“刚才在路上,你一直在捏那个盒子。”景屹川居然还有第三杯的量,也是一仰脖就下了肚。
……这人等下不会耍酒疯吧?仰青越想越不对劲。
景屹川则游刃有余得多,信步朝他走近,微微低下头:“你很紧张?”
被问的人往另一侧偏开脸。
景屹川笑了,掌心贴住仰青的脸颊,在后者试图躲开的瞬间,五指捏住了他的下颌,朝自己拉近:“车上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我问你,听懂了吗?”
仰青推开他的手:“不懂。”
景屹川做出自己的解读:“看来是懂了。”
很不妙的预兆,仰青试图拿回自己的蛋糕:“我先……”
话音未落,景屹川一把搂住了他的后背,嘴唇先是落在他的唇角,然后果断地吻住了他的下唇。
仰青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发难,本能地用膝盖撞上去,景屹川伸手压住,嘴巴还在努力,含住松开,轻轻重复了两三次,随着他的挣扎,把他推到沙发上。
时间骤然倒回到公寓的那个夜晚,可是,似乎又与之截然不同。
仰青四肢都无处安放,还是景屹川俯身上来,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腰后。
“别紧张,就是亲一亲。”景屹川瞧着他的表情轻声笑道,“不然这个生日也太寡淡了。”
“景屹川,你别得……”
等不及了,景屹川又进一步堵住他,舌尖用力滑过他的上颚时,触感湿腻而柔韧,一切正在从那里开始融化。
仰青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按住了命门,无法动弹,他想闭上眼,又觉得那样会彻底失去主动权。
可是,景屹川的脸实在离他太近了,近到所有的细节都看不清,只剩下拂过的呼吸。
胸腔中冰块的边缘变得透明,水滴顺着心跳四处迸开。
那个吻在他齿列内渴望地划过去,又沿原路返回,轻轻勾住他。
好漫长。
景屹川一刻不停地亲他,只是亲而已,可渐渐地,声音还是变了调,力气也融化,彼此脑子里犹如糖浆沸腾。
耳鸣,呼吸困难,仿佛巨物压着他的肺腑,可是又舍不得停下。仰青感觉自己被钉在了这个吻里,所有的光线都被对方挡在身后,眼前发黑。
他抓紧了手里的衣服,断断续续地:“……够了,景屹川,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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