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趁这个时间去打饭，仰青轻轻走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了奶奶的视线外。
景屹川对老人笑着：“早写完了，没玩水，是下雨了，才淋了一点。”他的话语又轻又慢，是仰青见过的最温柔的模样。
“哦，下雨了……赶紧擦干，感冒了可不行的，”奶奶的目光往窗外飘，“你爸还在田里呢，你去给他送个雨披，让他快回来。”
仰青眼前如同出现了画面，早就面目模糊的男人正在田间劳作，被雨淋湿了头发。
喉咙一紧，他赶紧偏过头去。
景屹川依然像在哄孩子：“我等下就去。”他撒娇似的，“奶奶，我得出远门，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
奶奶的脸色变了：“出门？你去哪儿啊？好孩子，别出门……你陪着我。”
景屹川更加小心地说：“别担心，就几天，很快就回家。”
老人的手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来：“老大，别跟你爸爸一样……”景屹川忙包住她的手掌：“不会的……奶奶……”
仰青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那些心酸和辛苦漫涌不息，分秒不歇地往上涨，即将淹过头顶。
他赶紧转身离开病房，几步走到了走廊里。
过了好阵子，景屹川才出来：“奶奶睡着了。”
仰青疲惫地抬起脸，一眼之间，顿时动弹不得。
……景屹川居然也红了眼眶。
仰青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愣愣地看着对方全然陌生的表情。
良久，他才勉强笑问：“……你哭什么。”
景屹川平静地说：“我可没哭。”
“眼睛都红了。”
“红眼病。”他的胡说八道如此亲切，轻易就冲散了适才的沉重。
以前总觉得他根本不了解自己，言行举止都犹如隔岸观火，现在看起来，自己也没有完全了解过他。
人的性格，原来这么复杂多变，仰青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景屹川这样充满反差的，竟似乎还是第一个。
这样的对比，让仰青感到了新奇。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着，各自缓和情绪。
“走吧，”仰青先说，“别让欧皓森等太久。”
景屹川低着脸越过他，仰青跟在后面，二人再次进了电梯。
转瞬即逝的独处中，仰青反复酝酿，反复斟酌，最终在走出门时，他开了口：“……那天的话，我说得太重了。”
景屹川脚下停了，在候诊大厅的人群中看过来，脸上还是沉静的，辨不出喜悲。
这又是打破刻板印象的一点，原来景屹川可以不显露任何情绪。他同样能竖起屏障，让所有人无法窥探。
头一回被隔绝在外，仰青不知该如何继续，那些话，对他来说太难了，眼前是新的景屹川，而他也是新的仰青，他要适应调整，竭尽全力，才能说出根本不像是出自他的话：“我说的那些，不全是真的。我……”
终究说不下去。
雨势猛地磅礴，不远的台阶上站了些人，如同堵住了他们世界的出口，把他们困在原地。
仰青做好了打算，就算景屹川嘲笑讥讽，他也认了，不会生气，更不会还嘴。
就看在刚刚他跟奶奶说话的份上。
意外又像不意外地，景屹川打量他略微局促的表情：“不用说这个。”
他一反常态的冷静如同鼓励，更也许是因为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说过很多遍，仰青很顺畅地就解释：“那天我心情很差，接到电话后，我没人能商量，你又偏要逼我。”
他说话时，一直没抬头，头顶却传来气声，景屹川像是笑了：“哦，还是怪我。”
“……不要这么理解。”
仰青看着地面，景屹川的脚确实没动，声音却更近了，几乎就在他耳边：“我知道的。”
时机似乎不错，仰青豁出去了：“既然知道，你不要因为那些话，就……”
话语停住，无法收尾。
景屹川呼吸都不敢大声：“就什么？”
仰青眼一闭心一横：“就以为我心里没数，”可以了，到此为止就足够了，然而情绪就是这么奇怪，顶上来了，谁都挡不住，他终于抬起脸，注视着景屹川补充，“就以为我不清楚，你对我有多好。”
这下，轮到景屹川说不出话来。
第59章 花束
两人表情微妙地回到车边，不知道的估计会以为他们又吵了一架。
景屹川先慢腾腾地坐进去，仰青短暂考虑，没有去副驾驶，而是在前者骤然明亮的表情里，同样坐上了后排。
车内空间宽敞，可架不住景屹川有意识地往这边靠，仰青不想拉扯给欧皓森看，忍住了，两人的距离因此离得很近。
欧皓森问：“现在去吃饭？”
“对，”景屹川看着仰青，“我们本来打算去吃火锅，你想呢？别的也都行。”
此人的语气实在是太温柔了，给仰青臊得浑身不自在：“就火锅吧。”
景屹川这才宣布：“走。”
欧皓森非常专业地一眼都不多看，往外倒车。
街边的小火锅店没地方停车，欧皓森把车开到附近商场的地库，说：“过去还得再走一段。”景屹川话接得飞快：“我知道。”
欧皓森又说：“老板，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件事没处理，就不陪你们吃了。”
“……”仰青在心里仰天长叹。
景屹川十分投入角色：“怎么这么临时，可惜了。那好吧，你忙完早点回去。”
欧皓森说：“老板请放心。”他又侧过头朝仰青笑了笑，“仰哥，吃好啊。”
没等仰青道谢，欧皓森已经下了车，快步走远了。
景屹川抢先把伞拿在手里，站在门边等他：“下来吧。”
罢了，反正都这样了。
仰青没再多说。
在医院里的那场对话，还残存着惊人的冲击力，导致在去火锅店的路上，仰青根本没办法直视景屹川。
后者倒是乐呵自得地替他们撑着伞，元气大涨，抓紧时机没话找话。
店里的包间布局很紧凑，两人相对坐着，膝盖都能碰到对方，仰青挪无可挪。
景屹川也不问他了，仿佛没察觉到，自己点了菜。
等待的时间显得尤为漫长，仰青明显感觉到景屹川在蠢蠢欲动，似乎有很多感情想要抒发，他只好先开口为强：“这也是你们发掘的小馆子？”
好在景屹川没有强行转换话题：“对，来吃过两次，挺不错的。头回是欧皓森带我来，后面我自己又来过一次，点了个全辣锅，差点没把我送走。那天半夜胃里跟烧了火一样，折腾到四五点才睡着。”
仰青端起茶杯，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他：“你好像特别热衷这些。”景屹川歪了下头：“吃火锅？”
“到处吃，到处玩。”仰青说，“到一个地方，总想把底细彻底摸清楚。”
景屹川笑了笑：“知己知彼嘛，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摸得透，比如你。”
……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不过，这又是仰青之前不知道的，关于他的细节，那些彼此没有照面的日子，景屹川的生活也在向前迈进，好在他们有机会能够这样谈论，使得原本的平行线就在这口鸳鸯锅上方交汇了。
景屹川涮着菜，问：“澄澄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可以说了。
仰青搅拌着自己的蘸料：“她的神经损伤太严重，医生说以现有的技术手段，没有做手术的必要。”
不知为何，这些字眼已不似当时那般伤人。
“那你还打算去找别的医院吗？”
仰青摇头：“这已经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资源，而且澄澄这几个月也很累了。”
景屹川沉默着，把刚煮好的牛肉丸舀到他的碗里：“她还不知道？”
“嗯，当面说好一点。“
“你不用硬撑，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可以过去。”
仰青看着碗里那几颗圆滚滚的丸子，心口又热乎起来，他坦诚地说：“其实不是硬撑，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船到桥头自然直，”景屹川温声宽慰他，“你想想，也许澄澄比你以为的坚强得多。”
仰青忽然想跟他倾诉更多，关于自己为什么不觉得妹妹的坚强是件值得欣慰的事，但是那样就太自私了，无异于把肩上快要扛不住的情感的担子，转嫁给景屹川。
他不该这样。
仰青只点了点头。
结完账出来，雨丝细密，雾一般浮在光里。
景屹川撑开伞，两个人并肩走入了雨幕。
人行道湿漉漉的，砖块凹陷的地方积了水。沿街的店铺灯光熄灭了不少，这个夜晚正在缓慢地合上。
拐过弯，路边有家花店还亮着灯，店门半敞，里头漫出来的暖光把门口的几桶花照得格外鲜妍。
景屹川停住了脚步，仰青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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