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沉重的寂静后,景嘉昂的神情由不知所措微妙地转为警惕,他皱起眉头,审视地观察起景屹川:“你确定你不知道他是谁?”
“确定啊,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景嘉昂完全不信:“我是谁?”
“废话。”
“刚才出去的那个呢?”
“我助理,欧皓森。”
“荣琛是谁?”
景屹川看似一头雾水:“他不是你老公吗,天天挂嘴边上。”
“……”景嘉昂噎了噎,伸手指向门口,“那你再说,他是谁?”
不满于对话回到原点,景屹川坚决地重申:“我刚才就说了,不认识。你老问这个干什么。”
对啊,就算景屹川真的把仰青给忘了,好像也不该是什么大事吧,怎么自己会在意成这样?景嘉昂显然无法回答。
可是整件事也正因如此,变得格外诡异。为什么他忘了的,偏偏是仰青?
景屹川对着这边一抬下巴:“你叫什么,哪里来的?”
仰青半晌说不出话来,顾不得自己的脸上是否还正常,他在景嘉昂纠结的侧影里勉强道:“……景先生,我叫仰青,我为荣先生办事。”
哪知景屹川依旧不为所动,轻飘飘地哦了一声,相当不满地埋怨景嘉昂:“既然是你老公的人,我不认识也正常,干嘛跟我兜圈子。”说罢,他客气地对仰青点头,“有劳你过来,让你看笑话了。”
仰青没办法答复什么场面话了,眼前的画面声音都变得混乱破碎。
无边无际的混沌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凶猛地往外撞,深压在心底的恐惧,跟着它绝望地涌动。
就算假设过再多自己跟景屹川的结局,也绝不包括被他忘记。
如果最终是什么都没留下,过去的那些日子,还算不算数?
争吵靠近沉默拥抱,他说过又被否定的话,那些雨里雪里海边的夜晚。
天地无声,仰青的心胸之中空空荡荡,连最基础的判断力都没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无比荒诞的场景。
仰青超出常理之外的反应使得景嘉昂跟着静了音,他可能感觉到,如果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要出大事。
他只好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哥,你饿不饿,你现在应该可以吃点流食。”
景屹川精神倦怠地一摊:“少废话,去搞来。”
大家的感情即使还有,估摸着也在刚才的唇枪舌剑中被消磨得所剩不多,景嘉昂嫌弃得很:“居然使唤上我了。”
“我从鬼门关回来,还不能使唤你一下?”
景嘉昂逐渐松懈了兄弟之情,恢复本色:“还说得这么英武,欧皓森给我看照片了,捅你的就是个细长条,真不嫌丢人。”
“……等轮到你头上,你就知道了。”
“哼哼,我才不会在外面有那么多仇家哦。”景嘉昂寸步不让。
“你懂个屁!”景屹川可能是真的饿了,“我要吃东西!”
景嘉昂嘀咕:“好啦好啦……这嗓门哪里像饿了……”
“当小的就自觉点,又懒屁话又多,”景屹川教训他,“有空多学学人家仰青的妹妹,看她是怎么……”
此言一出,别的人还没怎么样,景屹川的笑容反而先犹如慢动作一般缓缓僵住。
没两秒,正沉浸在痛苦中的仰青也骤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景嘉昂则是目瞪口呆地盯着他,死寂之后忽然伸出手,狠狠捏住了他缠着绷带的小臂:“景屹川!”
景屹川凄声惨叫,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你他妈放手!”
这能放?景嘉昂反而捏得更紧了,揭穿阴谋兴奋不已:“真有你的啊景屹川,忘了人家的名字,倒记得人家有个妹妹!”
景屹川的脸色变了又变,用力拍打着对方钳制住自己的手背,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喘着气往后一靠:“……太歹毒了景嘉昂,想独吞家产就直说。”
“谁歹毒?!”景嘉昂满脸匪夷所思,“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在这里装失忆?”
景屹川嘴硬:“我忽然想不起来了还不行吗。”
“哪有这种忽然!”
“……我刚醒,脑子不清楚!”
仰青看着他那副被揭穿之后既尴尬又硬撑的样子,还得在病床上缩着肩膀躲避弟弟的物理攻击,不知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生场气。
恰在此时,欧皓森带着医生赶来,刚好听到最后的结论。
医生手里还拿着检查单,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这下欧皓森也尴尬了,他无奈地对医生笑了笑:“……看起来是不太需要了。”
医生板着脸,居然见怪不怪:“你们不要把健康当儿戏!”他狠狠扫了眼病房里这几个活宝,“既然人没事,那我先回去了,有情况再叫我。还有,”他指了指景屹川,“你再折腾,伤口裂了。”
景屹川在跟景嘉昂的对打之中抽空讨饶:“不会了,多谢医生。”
接着,他对仰青笑起来,有点心虚,有点讨好,完全就是做错了事在试探大人的脸色。
他哑着喉咙再次开口:“真不错,仰青!我又想起来啦!这就是友谊的力量吧!”
仰青不动声色,转身走了。
第78章 赌注
凛冽的寒风中,仰青越走越仓皇,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动,浊气堵满了疼痛的胸腔,如同揣着块冰往下坠。
直到他终于不得不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深呼吸。
从昨夜目睹事发到现在,恐惧一直死死缠着他,骤然松懈,人都快站不住。
景屹川这个神奇的蠢货……到底什么脑回路?
算了,仰青闭了闭眼睛,比起他真的死了或者失了忆,看他耍耍白痴,就当是看了个无脑小剧场吧。
……如果主角不是自己就好了,那或许还能笑得出来。
仰青心有余悸地回头遥望,景屹川所在的房间在暮色里亮着。
刚醒来就给了他这么个见面礼的人,怕是完全没想过他心里的山呼海啸。
真的气人。
仰青实在是恨不得折返回去踹他几脚,可又明白这样的场景根本不会发生。
他好不容易才缓和过来,总算能看上去相对正常地离开医院,把消息带给荣琛。
过了几天,荣琛安排出时间前去医院探望,仰青开着车,听见他问:“他恢复得怎么样?”
景嘉昂早就过了担心哥哥的阶段,心不在焉地控诉:“精神上不错,身体上不行,估计还得住一两个星期吧。”
“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景嘉昂点头:“这是在他能遵医嘱加静养的前提下,但问题是他这人真躺不住,刚能下床就想往外面蹿,被护士逮回来两次了,你说这像话吗。”
荣琛有点好笑地问:“那你还得继续天天往医院跑了?”
景嘉昂看起来是想一口答应,转念又否认:“过了今天不来了,景屹川那种人,就不能把他当回事。”
仰青听着他们的对话,无意识地,也有了点笑容。
几人上了楼,病房门半敞着,里面有人说话:“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要谨慎要当心,你听进去过半个字吗?!”
景屹川无奈地大叹:“爸,我都这样了,求求你,你就爱我一次,好不好?”
“满嘴胡说些什么。”
看来又是父慈子孝的经典场面。
景嘉昂咧开嘴笑了,他轻手轻脚地靠过去,探头往里一瞧,果然见景馥年背对门口坐在病床旁,景屹川则一脑门子官司。
在欧皓森打招呼的声音里,他才看见门口有人来。
景馥年因此也回头,看见荣琛,起身客气道:“怎么还让你跑一趟。”荣琛说:“应该来看看,伤得不轻啊。”
景屹川逞强地摆摆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这都是小意思。”
气得景馥年又瞪他一眼。
景嘉昂一见父亲,立刻乖巧得不行:“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当爹的偏爱写在脸上,喜欢地握了握他的肩膀:“昨天,我就是来看看你哥,事情多,就没跟你说。”景嘉昂忙说:“中午过去吃饭吧,正好……”
景馥年摇头:“家里还有一堆事情,我下午就走了。”
“什么啊……”景嘉昂很不满意,“悄悄来悄悄走,要不是被我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这儿。”
景馥年连忙笑说:“你也就这张嘴,真要是想我,过年就老实回来。你哥也是,”他再次直接发泄对景屹川的怨气,“你看看他,总在外面野,终于搞成这鬼样子了。”
景屹川包着纱布的脖子一梗,展示再说就自杀的决心。
可能先前的话也没全说完,不过这会儿显然不是时机了,景馥年貌似无意地扫了眼仰青:“那你们聊吧。”他的人跟上去。
几人简单告别后,仰青侧身让开,等他们走过去了,才重新站回来。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连呼吸都不敢幅度太大,到如今才能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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