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米对半山太熟悉了,他不自觉地走下旋转楼梯,来到了二楼,推开一扇一扇的门,回到过去属于他的卧室。
徐粒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大床的中间,呼吸均匀。
床边,一个穿着得体制服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徐先生您好,我是蒋总临时叫过来的专业育儿嫂,您可以叫我……”
“谢谢您,这里我来就好。”
育儿嫂有些错愕,但在徐米驱逐的眼神下,还是默默地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关上了门。徐粒玩累了,换了干净的纯棉睡衣,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徐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就在这时,他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蹭了过来。软绵绵,毛茸茸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金渐层猫,正用身体反复地磨蹭着他的小腿,尾巴高高翘起。
是黄油啊。徐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
“你还记得我吗?”徐米低声问 ,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
这只猫胖了很多,毛发油光水滑,显然被蒋衍养得极好。蒋衍竟然把连猫都养得这么好。
黄油没有回应徐米。徐粒却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徐米,第二眼,却在寻找什么。
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有些迷茫地问:“叔叔呢?”
那个给她买饼干、抱她抱得很稳的叔叔。
徐米的心猛地一紧。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徐粒的背,把那个软绵绵的小身体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
“粒粒,”徐米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爸爸不喜欢他。”
徐粒超级无敌纠结地皱起了小眉头,她在爸爸的怀里拱了拱,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为了迎合爸爸,小女孩才有些勉强地、小小声地回复:“哦,那粒粒也不喜欢他。”
徐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事的。”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抚摸着女儿软趴趴的头发,“你喜欢那个叔叔的话,你可以和他玩。爸爸不会生气的。”
他试图表现得很大度,很理智,像个合格的成年人。
可是徐粒是个诚实的小孩。她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直直地看着徐米:“可是,爸爸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为什么我可以喜欢他?”
徐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为什么?因为那个叔叔给他买饼干?因为那个叔叔会做机器人?看起来很厉害?还是因为那个叔叔,曾经是他爸爸最爱的人?
“没有。”徐米别开视线,把脸埋进女儿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孩子身上奶香的味道,以此来掩盖自己的狼狈。
“爸爸骗你的,爸爸和那个叔叔也不太熟悉。”
“你当然可以喜欢他,但是呢,世界上坏人很多的。”
“坏人有时候会用好吃的和好玩的来骗小朋友。他们会把小朋友带到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徐米正说着,却忽然感觉怀里的小身体软了下去。他低头一看,徐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栖息在眼睑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徐米想,自己教坏小孩子了,他说谎了。
这些年,徐米对蒋衍的感受总在两个极端间摆荡。
有时想到蒋衍,那些轻蔑的目光、玩味的动作和不被回应的感情,心里会泛起清晰的厌恶,对他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紧接着,却是深深的酸涩,像碰到一处青色的瘀伤,总是好不了,长久地、细细密密地有点让人疼痛。这时,那个冷漠的Alpha的形象万分可恶。
可是,隔段时间,某个寻常的下雨的傍晚,路过某家店,他又会想蒋衍了。Alpha的形象又重新变得高大又无瑕,蒋衍又会变得无比地动人,带着一种任何人都不曾有的脉脉温情,一些爱的错觉,连同那些虚拟的幸福一起缠上徐米。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从不自觉地依恋到无比的厌恶。这两种状态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的中间地带,没有可以模糊的区间,连接处是刀枪火海。
蒋衍从来没有变成一个普通的、可以平常对待的,让徐粒客气地称呼他为叔叔的Alpha。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恢复更新啦,大家久等了
第44章 还有丰富的痛苦
徐米没有立刻起身。
他维持着环抱小女孩的姿势,直到确认那绵长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将徐粒圆圆的小脑袋妥帖地安放在印着反复花纹的柔软枕头上。他拉过被子,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允许自己泄了那口气,后背抵着床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徐米松懈下来,忽然就愣住。
说真的,他甚至感谢那个女人。他名义上的母亲,还有那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们把徐粒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其实松了一口气。真的。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不,徐粒不是浮木,徐粒是那场浪本身。她来得太凶猛了,哗地一声盖过来,把他所有来不及想的事都吞了进去。对啊,离开那个名叫蒋衍的Alpha,徐米要怎么活?徐米是谁?徐米要往哪里去?他的那些爱,他的注意力要放到哪里去?
问题像碎瓷片一样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徐粒来了。她那么小,那么吵,那么急切地需要他,于是他一头扎了进去,扎进喂奶、哄睡、发烧跑急诊的循环里,像扎进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
太好了。
徐米迷恋那种痛苦。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没有缝隙的痛苦,累到沾枕头就能睡着,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三年了,漂亮的Omega没什么长进,一边在烘焙学校半工半读。徐粒的小手揪着他的头发,扯得他头皮发疼。她太小了,小得像一颗米粒,攥在手心里都怕漏了。
徐米不能没有她,也就没有时间去打扫那一地的碎片,抱着徐粒,小心一点就好了,小心翼翼地掠过一切就好了,不去弯腰打扫,就绝不会被那些碎片划开。徐米根本不敢深入地剖析自己,他怕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念念不忘。其实……是的,是的。没有可能不是。
蒋衍把他当什么重要吗?
蒋衍又骗了他什么?又哪里伤害他呢?
蒋衍带给他的太丰富。
当然,当然,还有丰富的痛苦。
在所有这些东西之下呢?
那徐米又是谁?
一个可能漂亮、可能嘴巴很甜的、饼干味的Omega。
作用也像一块饼干,带给人片刻的馥郁甜蜜,至于其他的,蒋衍无所谓,其他人更加无所谓。
徐米站起来,脚底踩着地毯绵软的绒面,走出房间。徐米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陈杂,于是,他走得很慢。仔细地看,门把手的弧度还和当年一样微微朝下倾斜,他打开、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刺眼的亮度温暖着他的眼睛。徐米知道,这个亮度是专门调过的,太亮的灯会让他睡不着觉。
蒋衍总是不说什么,第二天整栋别墅的走廊灯就都换成了这种暖调的低瓦数灯泡,走一步亮一颗。后来,他甚至不记得这件事,直到很久以后在某个陌生的房间里,因为走廊灯光太亮而失眠的夜里,徐米才恍然想起那栋房子的每一盏灯,都曾被人妥帖地、用一些高科技手段调整过,营造过家的氛围。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浮上了心头。这熟悉感不像是回到故地,倒更像是从未离开过。施朘
“徐米,我按照蒋衍的指令,读取了您的信息,还有几个小问题,您可以配合宝宝回答一下吗?”
[^ ^]
熟悉的机械音在身后响起,宝宝,机械屏幕顶着熟悉的表情。
为什么不记得?凭什么蒋衍替宝宝做决定?家人,也不过是蒋衍的施舍蒋衍的创造。
徐米怅然若失地说:“你忘记我了啊。”
宝宝思考了一番,“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欸。”
“但是!我现在已经……”
“没事。”
机器多么好,记忆可以随时清除。
徐米自嘲地笑笑,又轻轻叫了一声,“宝宝。”
“蒋衍都不让你记住我啊。”
“抱歉哦,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事。”
徐米沿着楼梯往下走,空气里有一种黏稠的质地,裹着他的脚踝,让徐米每抬一步都要花两倍的力气。
等徐粒睡醒,在蒋衍回来之前,他们还是赶紧走吧。他不想弄明白了,无法面对又如何?继续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也就是了。否则,稍不经意就是血流如注。
“蒋总。”
这几年,蒋衍很少露面。前几年,划分市场、切割版图,甚至不惜用舆论来造势的Alpha变得十分“平易近人”。业内对蒋衍的风评变了好几轮。一开始说他是天才,后来说是狂徒,再后来说是怪人,又有人说他在别的地方投资失败了,什么都不在乎了。那些标签贴上来又撕下去、撕下去、贴上来,蒋衍连偏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习惯于完美无缺的Alpha懒得经营形象,懒得解释动机。他把所有能推出去的位置全部推了出去,把发言的机会让给副总,把融资的事交给CF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