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琅玉似乎被这话冲击到了,半晌才缓过神问:“为什么拍我?”
方冕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傅琅玉舌钉那天,少年要比现在勇敢直白,笑着说:“怎么不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
他们之间曾经经历太多谎言,以至于傅琅玉听到一句夸奖,都要变得受宠若惊,小心翼翼辨认真假问清缘由,要是换做以前他假扮孔辞的日子,早就一边吃自己醋,一边又深信不疑方冕的话,觉得自己长得不赖。
可如今,傅琅玉一直很安静。
不是不问,而是不敢问,方冕想到这里,心里跟着酸涩起来,这种感觉紧接着被递过来的醒酒汤慢慢冲击放大。
当方一鸣过世后,就再没人给他做醒酒汤,傅琅玉怕他烫着,舀起一勺吹凉,送到他嘴边说:“暖暖胃。”
当熟悉的味道滑入喉咙,方冕鼻尖猛地一酸,哑声问:“你怎么知道?”
方一鸣给他做的醒酒汤里,总爱放一勺蜂蜜。
还记得高中升学宴那日,方冕第一次喝酒是帮方一鸣挡酒,周遭邻居都夸他是个德才兼备的好儿子,可是当他酒意上头去卫生间时,又听到眼红的亲戚句句讥讽,骂他是捡来的赔钱货,迟早被人抛弃。
方冕没有把闲话告诉方一鸣,只是控制不住掉眼泪,方一鸣只当他喝多了难受,所以当方冕酒醒后,便煮了这碗汤哄他。
“甜吗?”
“甜。”
“那我以后儿媳妇有苦头吃了,”方一鸣笑着调侃,“还得伺候这么难搞的你。”
方冕以为他觉得自己麻烦,不服气回嘴说:“你放心吧,我肯定能找一个比你情愿天天哄我的人。”
“呦,臭小子大言不惭,”方一鸣挑眉,“有本事以后领到我面前看看。"
隔着蒸腾水汽,方冕喃喃道:“找到了。”
“你说什么?”傅琅玉没听清,他早清楚方冕喜甜,就擅作主张放了勺蜂蜜,原以为方冕会喜欢,但见对方眼尾泛红,连忙把碗放下来道:“你不喜欢我重新做。”
“我喜欢。”
傅琅玉错愕地盯着方冕,看他重新将碗捧起来,小口抿进嘴里后,又望着他说了一遍:“傅琅玉,我喜欢。”
这句话有歧义,可以理解成喜欢喝汤,更可以理解成喜欢傅琅玉。
舌尖漫开蜂蜜的甜,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能傅琅玉听不出方冕的心意,但事实上方冕那句话什么都包含了,他似在命令,又似赴约说:“陪我去个地方。”
傅琅玉没问干什么,只应声道:“听你的。”
再来墓园时,傅琅玉望着方一鸣的墓碑,看着心事重重,不知是挑起哪段不愉快的记忆,方冕只好挽着他的胳膊,直言道:“爸爸,我领儿媳妇来见见你。”
一旁的傅琅玉猛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方冕却始终落在碑上的照片,轻轻拉紧身旁的人,慢慢说起当年升学宴的旧事,“其实后来方一鸣知道我为什么哭,只是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一向忠厚老实的方一鸣,为了我打了当年出言讥讽的亲戚,才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没来。”
辛鑫这才可乘之机,当年最害怕被抛弃的方冕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被刺激折磨,身心和意识被一片片撕碎时,是真的怨过、恨过,以及深深后悔过。
“可惜这件事,直到方一鸣离世我才知道,”方冕深吸一口气,“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方冕抬眼迎上傅琅玉的视线,彻底敞开心扉说:“傅琅玉,你和方一鸣一样都不愿意解释,但是没关系,我早就不在乎你当初为什么骗我,因为……”
“我只在乎你。”
傅琅玉眼睫一颤,又听到方冕说了下一句。
“我喜欢你。”
方冕斩钉截铁,如当初说'我们恋爱吧'那样倾注所有情感。
耳边的嗡鸣声仿佛淹没了一切,傅琅玉闭上眼睛,双肩不受控制发颤,他想竭力忍住恢复平静,可是身边人的手紧紧拉着他,不容他落荒而逃。
“只喜欢你。”
傅琅玉怔愣许久,不知道说什么,他眼下像是心跳失序,脑中一片空白,眼底有苦涩,更有恸容,他滚了滚喉,却始终如鲠在喉。
僵持良久过去,傅琅玉才找回声音,呆头呆脑说:“……你只喜欢孔辞。”
“孔辞也是你。”
“可你不这么认为。”
“不,不是的,”方冕话音急切地涌出来,“对不起,小狼也好,孔辞也罢,对我而言都是傅琅玉,我真的只喜欢你。”
傅琅玉完全怔住了,他睁着眼睛,凝视着眼前心心念念爱了许多年的人,仍是半信半疑的模样,像一根针扎进方冕心底。
见他依旧不吭声,方冕无比认真道:“在方一鸣面前,我不会骗人。”
“……”
“请相信我吧。”
方冕很少卑微请求一个人,眼下的他这样,就像卸下所有伪装,向人袒露心底脆弱,“我不会抛下你,你也不要抛下我。”
不要像方一鸣那样,把他再孤零零丢下。
在长久的静谧后,方冕不安地唤他:“小狼?”
话音刚落,忽然脸颊被一只宽大的手捧住,傅琅玉目光温柔,倒映着方冕的身影说:“好吧。”
不知在回应哪一句,傅琅玉笑容淡淡,不知是佯装镇定,还是被他的话冲击得脑子懵了,反正心底话都吐露干净,方冕倒是变得无比轻松。
“那就说定了,”方冕圆圆的眼睛光影流动,拉着傅琅玉的手十指紧扣,解释说:“这些话我昨天就想说了,但是潇姨这人传统,等你和她相处好了,再把我们的情况告诉她。”
“嗯,”傅琅玉忽然闷闷出声,“我想回家了。”
所有话都顺利地一吐为快后,方冕爽快答应,拉着傅琅玉与方一鸣道了别,边走边说:“等过完春节,一起去趟巴黎。”
“你有工作?”
“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方冕脚步一顿,笑着走到傅琅玉身前,面朝他笑说:“我们去领证。”
傅琅玉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反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给兴致勃勃畅想未来的方冕浇了一盆冷水,渐渐回过味觉得有些奇怪。
“好凉,”方冕敛起笑,吹了吹眼前人的手,“是生病了吗?”
“没有。”
“那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方冕仰起头,身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日光,令眼前景象变得模糊,更看不清傅琅玉脸上的神情。
“方冕,那些话你该早说的。”
“现在说也不迟……”
“太迟了。”
傅琅玉打断他,不知为何声音带着沙哑,像是被海水浸染的苦咸。
“方冕,我回不了家了。”
“到底怎么了?”方冕莫名忐忑说:“有什么事你都说出来,我们可以共同面对。”
对视好一会儿,傅琅玉弯腰抵住方冕的颈窝,开口说:“我感受不到你的温度。”
“这跟回家有什么关联?”
“有,”傅琅玉声音很轻,带着冰冷的重量,“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喜欢。”
他?
他是谁?
方冕紧紧抱着他,冷冰冰的,确实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傅琅玉不知道。”
方冕心脏刺了一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听着对方声音变得遥远,带着遗憾说:“太迟了,你该醒了。”
下一瞬方冕猛然睁眼,他呼吸急促,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宿醉的晕眩感紧随其后,心口一阵阵发紧,是醉意、是恐惧、更是不安聚在胸腔翻涌。
片刻之后,身体的钝痛感让他意识到,刚刚做了一场噩梦。
摸着身侧冰冷的床褥,方冕闷得喘不上气,下床跑向厨房,可是那里并没有傅琅玉的身影,更没有那一碗暖心暖胃的醒酒汤。
死寂的房间被刺耳的电话铃声惊扰。
“您好,先生。”
方冕隐约预感到什么,心跳慌乱狂跳,后背起了虚汗。
“请来榆安路公安局一趟。”
第74章 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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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榆安路发生道路交通事故,涉事车辆失控后起火并引发爆炸,多部门紧急到场扑救,截至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现场路段临时封锁勘察,请过往市民、车辆择路绕行,由此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路上一直在堵车,出租车司机无聊刷手机,刚巧刷到这条消息,画面是像素很差的监控视频,一辆黑色库利南燃起熊熊大火,烧得只剩车架。
司机刚要咂舌说里面的人凶多吉少,一只手突然抢过他的手机,将进度条拉了回去。
方冕的睫毛一动不动,垂在屏幕前。
车牌尾号1024。
他绝不会认错傅琅玉的车。
“你没事吧?”司机是个人精,紧紧盯着方冕,看到对方眼眸逐渐红了,脸也越发惨白,顿时反应过来说:“可能……车主早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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