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仿佛能撑起半片天。
而路希平第一次做腰穿,打化疗药进脑脊髓液后,他开始掉头发。
枕头上衣服上全是,他自己的手不方便,魏声洋看见了就会过来,抖抖他的衣服,帮他整理得干干净净。
这期间,路希平听到过无数人鼓励他。
要加油。
路希平也鼓励无数人,告诉他们,我没事。
但诱导期用药强,反应大。
夜里路希平坐在病床上,眉心忽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胃里骤然一阵绞痛。
他额头冒出豆大汗水,下意识地抬起手摁住了胃部,缓慢地揉搓。
阵阵痉挛和抽搐化作拳头,一下一下地抨击他的器官。
晚上喝得粥还没消化完全,胃里翻江倒海。
他唇色开始发青。
免疫力几乎清零,一连串的反应在体内打架。
他如坐针毡,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咽喉有拉扯感,口腔内好几个溃疡在发痛。
连呼吸都被无限拉长,伴随鼻腔内带血的黏液,带给他无限的折磨。
路希平不久前又做了一次骨髓穿刺。
他想起那种骨头被抽空的锐痛和肿胀。
穿刺针旋转着进骨,路希平能听到咯地一声脆响。
紧接着骨头像被抽走了一块,痛感在身体里炸开,尽管只有三秒钟时间,可是那对路希平来说比一生还漫长。
术后路希平坐着躺着都不舒服,浑身无力。
如果不是魏声洋拍着他的手臂,大声地说着:“希平哥哥,你真的很厉害很棒!你宇宙无敌帅气!”,他可能会在病房里崩溃地尖叫出声。
不得不承认,有了魏声洋这个劲敌的肯定,路希平的心情好了不少。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超烦人级别的发小一声声地哄着安慰。
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心,路希平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的不适。
为了不让魏声洋难过,路希平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看着窗外没有星星的天空说,“可是好疼啊...”
他怔怔地靠在病床上,侧着头,两滴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衣领领口。
“好疼...”
真的好疼。
路希平大人一点都不勇敢,一点都不坚强,一点都不帅气。
他讨厌脱发的自己,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讨厌打针,讨厌吃药。
病房内的小小身影在偷偷地抹眼角,魏声洋刚刚推开一条门缝要走进去,动作霎时间停住。
这么晚,他以为路希平已经睡了。
本来魏声洋把书包都带了过来,打算陪一整晚,明天早上直接去上学。
可是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后,魏声洋整个灵魂都开始碎裂。
他没有进去。默默地带上房门,蹑手蹑脚地去了开水间,给路希平装热水。
开水间里这个点了还有很多人,都是些比他手脚麻利的大人。他穿梭在很多双长腿之间,轻车熟路地拧开开关,用保温杯装热水。
魏声洋这会儿才饮水机那么高。
咕噜咕噜水声响了很久。
“...小朋友,你没事吧?”旁边有个大叔吓了一跳。
热水滚过魏声洋的手背。
他回过神,倒掉杯盖里的水,重新装。
来回五次,没有一次成功。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手背大片大片被烫红。
最后还是一个热心的阿姨抢过杯子,倒满后拧好盖子,塞到魏声洋怀里。
“谢谢阿姨。”魏声洋僵硬地回答,抱着保温杯缓慢地挪动步伐。
潜意识里,他不敢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他怕看到路希平的眼泪。
而人们常说的一夜白头,在魏声洋身上变成了一夜长大。
甚至只需要一个瞬间而已。
他最最最好的朋友路希平,比他优秀,比他博学,比他早慧,比他克制,比他体贴,比他冷静的路希平,在偷偷地抹眼泪。
原来那么、那么疼。
原来疾病如此讨厌。
原来即使是如胶似漆,也并非什么都能帮对方分担。
原来他会因为路希平而痛彻心扉。
魏声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痛彻心扉。
第82章 希平养护指南
骨髓库暂时没有好消息,化疗阶段正式开始。
路希平瘦得很快。
脸颊不再圆润,下颌变得尖细,嘴唇有些干裂,皮肤能看见淡青色血管。
他整个人像氢气球被扎破那样,慢慢地缩水。
手臂几乎皮包骨,突出的腕骨坚硬,呈丘状起伏。
浅蓝病号服臃肿地罩在他身上,巴掌小的脸衬得他眼睛愈发大。
只是这双眼睛没有了平时的澄澈和活力,里面夹杂了一层疲惫。
脸色苍白如纸,易破易皱。
露出的纤细脖子看上去一折就断,锁骨突兀地躺在领口下,长睫毛总是随着眼皮遮下来,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当探视时间结束,病房恢复安静,路希平会缓缓躺下,伴随药效副作用入睡。
他平躺时呼吸微不可察,身体单薄像羽毛,脑袋陷在枕头和被褥里,感觉骨头和肉已经轻到能被一阵风吹走。
林雨娟都看在眼里,眼眶发红藏都藏不住。在路希平印象中,林老师是个还挺乐天派的人,有童心,终身学习,虽然有老师的严厉和唠叨,但平时幽默风趣,最擅长和人谈笑风生。
但自从他生病后,林老师就没有再露出过一个笑容。
他很怕惹妈妈哭。
于是路希平练习出一个伟大的技能。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打针吃药,做骨髓穿刺。
不管多疼他都可以在人前咬牙忍下来。
然而心智的坚定有时候会被生理的不适击破。
化疗阶段,路希平需要静脉输液。
打的是长春新碱。
一种从植物长春花中提取的植物类抗肿瘤药,主要通过抑制细胞分裂来杀死快速增殖的癌细胞。
白血病化疗方案中,长春新碱几乎是必用的药物。
但其副作用也很明显。
路希平第一次化疗输液后,在日间化疗中心试着站起来,不到两秒钟就有点撑不住,一只手撑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走路有点拖脚,四肢发麻,腿没有力气。
林雨娟忧心忡忡地听着医嘱,并协商着下一次化疗剂量是不是应该要调整。
魏声洋抓住路希平的手臂,扶稳他的腰,把他抱到轮椅上坐好。
这会儿路希平已经没有头发了。
脱发严重后,他直接剃了光头。
路希平小小的一只,坐在轮椅上,一点疼都不喊,安安静静地低下脑袋,让魏声洋给他戴帽子。
帽子是魏声洋自己织的。
“好了没呀?”路希平感觉脑袋上有了重量,开口问。
“好了。”魏声洋小心推着轮椅,“我送你回病房。”
路希平爱漂亮,或者说他比较注重形象,即使年纪还很小,也不愿意顶着光秃秃的脑袋穿梭过人群,所以戴好帽子以后,路希平才愿意离开日间化疗中心。
化疗后路希平变得格外虚弱。
他吃的东西必须得讲究,每天鱼肉、鸡茸、鸡蛋花换着做,补充蛋白质时还要补充B族维生素,少食多餐。
输液后路希平食欲不佳,还有点胃疼。
魏声洋站在轮椅边,一口一口哄他喝牛奶。
“我给你揉一揉好不好?”魏声洋童音尚且稚嫩,但手法娴熟地顺着路希平的背,还拍了下路希平的帽子尖尖。
“那你轻一点。”路希平接过牛奶,抿了口道。
魏声洋于是就一边撑住他的背,一边伸手摁上胃部,缓慢地揉搓。
与他俊朗又带点凶相的脸不同,语气是截然相反的轻哄:“没事没事,希平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忍耐一下,副作用很快就会消失的。”
见路希平嘴唇上还沾着一圈牛奶的白沫,他用纸巾细致地将其擦掉。
“还是不舒服吗?”魏声洋拧眉,担忧地问。
路希平小幅度点点头,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
“我想躺一下。”路希平小声说,“你帮我。”
“好。”
魏声洋像守卫的士兵,尽忠职守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直接提溜到病床上,让他侧身缓缓躺下。
被搀扶着躺倒,路希平瞬间缩成一团,两只手捂在胃部,试图缓解不适。
路希平的睫毛有些湿润,侧躺着,蜷缩着,脸很小,可是五官精致漂亮,此刻他虚弱不堪,看上去像才几个月大的猫科动物。
魏声洋开始给他擦额头和脖子,还有手臂。出过汗以后,患者皮肤容易发黏,路希平喜欢清清爽爽,不喜欢衣服黏在手臂上的滋味。
“再喝几口牛奶就睡觉好不好?”魏声洋哄着他,把牛奶递到嘴边,插了根吸管方便路希平汲取,“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
路希平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就着魏声洋的手,拉过来,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又闭着眼睛推了推,意思是“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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