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_桃花非非【完结+番外】(150)

  我不能失去他。我不知道他以怎么的心情、怎样的决心或者怎样的打算跳下那个窗子,但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失去,我会死,也许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活着,那么我就会永远在那条黑漆漆的街道寻找他,这一次街道不再有灯火,只有一团又一团的雾气,我瞎子一样摸索,摸不到任何东西,再没有人会在背后拉住我的衣服,再没有人为我不停掉眼泪,再没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话又是气又是笑,再没有人硬拉我打篮球、拍电影、搞聚会,我抽出两张白纸放在桌子上写计划,一张写我的一张写他的;我点了两份套餐结了账,一份给我一份给他;我拿着两份试卷相互比照,我的他的,他的我的,我们早就没有分别,我浑身上下都在烧,在痛,像在不真实的感觉中持续死亡,那又算得了什么,我希望更痛苦,被痛苦碾碎,爱都爱了,陪他死一次才不算辜负。

  我知道自己在睡觉,睡得昏昏沉沉,睡得不想再睡,但我根本醒不过来,我的意志在手脚里找不到骨头,带不起皮囊,我像个标本泡在酒里,或者消毒水里,我偶尔能闻到的味道不是酒精就是消毒水,我不知我怎么了,我好不容易在浑浑噩噩中抓住一个念头:我病了。真丢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关在急诊室里,我就这么病了,晕了,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装的?我到底睡了多久?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死了?那他怎么不来找我?他应该把我一起带走,我再烧得厉害点是不是就能看到他?

  我想看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能睁开眼睛。

  “呀!你醒了!”

  我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声,既不是妈妈,也不是我的同学,我费力地扭头看窗边的人,她恍恍惚惚,好半天才从一个轮廓变得具体,我还是看不太清。

  “先试一下温度,烧终于退下来了,吓死人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暖融融的欣喜,在一室惨白中春花般喜人,我终于看清了她。

  “姐姐。”

  我的声音像破陶片在刮砖上的泥。

  “是我。”

  我怀疑我是不是死了。

  姐姐就是给我送饭的姐姐,说来惭愧,我竟然没问过她的名字,他也没说过,他和对方关系太好,只是姐姐姐姐地叫着,我也跟着叫。我和这位姐姐接触不多,一时不知为何她在这里,她穿着一身白衣,这里静得可怕,莫非发生了地震,我们全都到了天堂?

  “没事吧?我马上去叫医生?”

  我这才发现她的白衣是护士服。

  她是……护士?

  医生很快就来了,我不想听他说什么“高烧”、“昏迷”、“感染”,我一直看着姐姐,我又一次说不出话了。

  “他没事。”姐姐说。

  我又没有意识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仍是姐姐,她窈窕的身形在黑夜的光里,她在帮我看点滴的剂量。看我有动静她连忙测温度、叫医生,这次我没再晕过去。我不太能相信自己虚弱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意识也合不拢,气若游丝,太丢脸了,我明明一直健康,从小就不怎么生病,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我将目光投向姐姐,她坐到我床边小声说:“你想问他吧?他没什么大事,腿断了,打石膏了,胳膊也折了,接上了,还有多处软组织损伤,皮外伤,还好内脏没事,头部还要观察,我们医院最好的医生亲自看着,不会有事的,他比你醒的还早……”

  我看着姐姐,用目光恳求她多说一些他的事。

  但她大大咧咧的,领会不到我的意思,只是说:“你醒的真不巧,昨天醒的时候你妈妈刚好回家,你高烧那几天她一直在你旁边;听说你醒了连忙赶过来你又晕了,她看了你一天,刚才有人来电话,说什么工厂,她和你继父急匆匆走了,这大半夜叫过去,恐怕有什么急事。对了,你弟弟妹妹今天晚上还过来看你,他们真乖,坐在这边陪你,不嫌烦也不大声说话。你继父两边跑也够累的,担心完这边担心那边,哎,你说你们兄弟这关系……”

  继父、弟弟妹妹、陈年八卦、兄弟关系……这位大姐不到一分钟就把我的雷点踩了个遍,我却一丁点也不生气。大概她感叹得过于直白,担心得过于真诚,她和队长很像,是个能把我和他当兄弟的钢铁直女。

  她跟我说着话手也不闲着,给妈妈打完电话就开始喂我喝水,我冒烟的嗓子终于得到缓解,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推着仪器走进来,姐姐拿出手机对着我拍了张照片,小声说:“我告诉他去,他急死了。”

  我的感觉仍然不真实。

  “哎,别哭,没事,他真没事,没有大事,都是可以养好的,后遗症也不算重,你别哭……”姐姐连忙拿纱布帮我吸干眼泪,吸着吸着,她的眼睛也红了,用更低的声音说:“你看你们两个,一问到对方就哭。没事,没事了。”

  我努力止住眼泪,我不能像他那样,哭是最没用的,他活着,他活着,他活着……

  姐姐将手机对准我的脸,“你再哭我就把这张照片给他看。”

  我不敢哭了,但她还在擦我的脸。

  医生开始检查,问了一些问题,我点头,摇头,还是发不出声音,后来妈妈来了,那个男人也来了,我看着妈妈憔悴的脸,她真不适合憔悴。她没说话,男人在跟我说什么,我听不清,又睡了过去。这一次我做了清楚的梦,梦到我和他在茶餐厅一边喝饮料一边做题,外面下起雨,他停下来看雨,和我说他曾看过我避雨的样子。

  他活着。

  再醒来又是一天,这次坐在床边的人是妈妈,医生又来病房走了一趟,男人也出现了。

  “医生说这边没什么大事了,那边呢?”妈妈一边给我擦脸一边问。

  “还要观察,暂时不能出院。”男人说。

  妈妈低头专注地擦我的脸,我的鼻子不太好使,但身上不舒服,头皮也不舒服,想到我蓬头垢面被拍成照片放在他面前,我更不舒服。我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姐姐去哪了?

  “喝点水。”妈妈给我喂了一些水,我渴得厉害,她却不让我喝太多。我看妈妈的眼睛布满血丝,不知多久没睡好觉。

  “妈妈。”我能说话了。

  “嗯。”她擦了擦我的嘴角,又拿湿巾擦我的手,她爱干净,想把自己的孩子擦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她也不知该对我说什么,此时不宜算旧账,也不宜旧事重提,我不想拿病一场威胁她,她也不想因为我们闹腾得厉害就妥协,但她着实没有办法,只说:“回头跟你弟弟妹妹道歉。”

  我扭过头,我醒过来她就跟我说这个?

  “别这样,孩子刚醒。”男人温言劝道,又对我说:“你妈妈一直没合眼,家里新弄的工厂总出问题,她两边跑。”

  我知道妈妈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根本不知道还能跟我说什么。我想了想说:“好。”

  我欠两个小孩一个道歉,这件事我认。

  “我晚上把他们带来。”妈妈不冷不热地说。

  “他们一直吵着来看你。”男人说。

  我点点头,现在我不想为难任何人,只要他活着,只要我们还有未来,我愿意在所有人面前装乖。

  “行了别装了。”妈妈说。

  我更用力地扭头。

  “你睡了六天,今天是第七天。”妈妈说。

  我差点跳起来。

  想想也不奇怪,不过一天时间,生死我经历了,大悲大喜我经历了,妈妈说的话我震惊了,在雨里泡着,在他家和他折腾,又被他吓到,精神根本撑不住。

  “别想考试了,我跟班主任打招呼了,这次缺考。”妈妈说,“好好休息,你这次病得太厉害,精力几乎耗尽了,好好养段时间再回学校。那边……”妈妈竟然主动说了,“那边伤筋动骨,就算出院暂时也要养着。好歹人没事,先不要管学习了。对了,他在你楼上住着。”妈妈报了个房间号。

  我冷静地观察妈妈。还有那个男人。

  他们妥协了?不,他们只是束手无策。眼下一病一伤,我和他都处在极端状态,他们不是有头脑就是有情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硬碰硬,何况我们还有高考这个杀手锏,没有哪个家长会对孩子的高考视而不见,他的妈妈也不会。现在的局面不是和解,只是僵持,家长没那么容易被威胁,也没那么容易妥协。

  我的大脑抓到了一些东西,又不太确定。我提不起注意力集中思考,我对妈妈说:“妈妈,你回去休息吧。叔叔,谢谢你。”

  “我送她回家睡一觉。”叔叔笑着说,他试着不给我压力。

  “我在这边睡就行……”妈妈指着病房里另一张床,男人打断她:“回去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我在这边,你别担心。”

  妈妈又详细地问了一遍我现在的情况才回家,她一走姐姐就溜进来,为什么她这个护士像间谍?她怎么是个护士?

  我不是有什么偏见,我只是个正常思维的高中生,看到一个腿长腰细,据说还有爸爸给生意的美女,怎么也不会把她同护士联系起来,她笑嘻嘻地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为了来照顾你和护士长求了多少次,她从来不让我照顾年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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