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_桃花非非【完结+番外】(183)

  “我可以随时随地、问心无愧地离开你。”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仍然自私,反复回想那些刺伤我的气话,却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句。

  “我不欠你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不,这句才是更重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他忍无可忍地控诉我,他不擅长抱怨,不会把自己受的苦和内心的伤痛一一列出来指控我,因为他的性格和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知道自己脆弱,所以不愿表现得更脆弱。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的想法固然没有恶意,但他的指责哪句错了?

  他说我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不对,他说的是“也许是遇见你”。

  所以我同样是他人生最大的不幸。

  “你今天不是有家教?”妈妈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斥责,我继续逃窜,从楼梯口逃进房间,逃进浴室,逃向课桌,我不停补充讲义,几乎要把文档塞满,又带着它们逃向我的工作地点。我约的出租车没变,依然是一直接送我的那位司机,打了快一年交道,他从不因我的脸色差了或心情差了就问来问去,胡乱关心,这个时候我最需要安静。我握着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却迟迟想不到该说什么。解释?没什么可解释的,我说的就是我认为自己该说的;道歉?为没想明白的事道歉不过是敷衍和哄骗;讲和?稀里糊涂讲和只会换来更激烈的争吵。也许我下意识期望他给我打个电话。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受虐狂。

  即使如此,我还是做了件极其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我讲课没开手机静音。在学生的思考时间,我一直溜号,一直想看手机,想看看是否有他的消息。学生看出我心不在焉,但她已经上过很多堂课,恨不得没认识过我,自然不会多说,我微微自责,好在今天课件做得厚,可以给她多讲半个钟头,一个钟头也行——反正他不理我,回去也没事做。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的心脏猛跳,是他吗?他给我打电话了?对,他一向如此,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旦静下来总是第一时间安慰我,怕我委屈。次次如此。

  手机还在响。

  “老师,您有电话。”学生见我没动弹,怯怯地提醒。

  “抱、抱歉。”我想我必须多给她讲一个钟头,我太失职了。

  我抓起电话跑到客厅的另一角,这个客厅比我家那个大得多,我确定离得够远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差点将手机一把摔掉。

  不是他,一个陌生电话。

  我正想挂断,突然发现电话号码有点眼熟,有段时间我每天拿着他的手机,似乎经常看到这个号码。

  他的妈妈!

  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他出了什么事?

  “你好。”他妈妈的声音柔柔的,带了刻意的疏远和刻板。

  “阿、阿姨……”我想起我几个小时前说的那些话,连声音也打颤,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我没有任何不敬,但我仍然畏惧她从前沉重的鞋跟声,哪怕她早就不穿那些的鞋子了。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今天的事……我想问问你。”他的妈妈声音低缓,没有情绪,却像今天第二道雷鸣。

  她约我私下谈话?

  她要谈什么?

  骂我?让我别再缠着他儿子?不,她是个有涵养的人,她不会骂我,她会和我讲道理,让我别再缠着他儿子。

  我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怎么办?

  “不方便吗?那……”

  “我在做家教。”我说,“还有不到一个钟头。”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快餐店等你吧?或者我去你那边?”他妈妈说。

  “就在快餐店。我下课就过去。”我说。

  挂断电话,我惊疑不定,怎么可能,为什么是他妈妈给我打电话?莫非他们母子对我已经有了决定,他不想再见我,让他妈妈来劝我别想不开?还是他的妈妈一直隐忍不发,今天终于发现我们潜在的矛盾,如果她想要利用我的罪恶感或者负罪感要求我分手,我该怎么办?一旦我跟她谈崩,我们的未来就会难上加难,但这件事……显然,不能告诉他,他妈妈好不容易愿意跟我说一次话,一旦有他参与就会变成另一件事。

  “老师。”学生的声音。

  我看她。

  “老师,要是您今天有事……我们可以下次补讲。”学生的声音依然小心、观察着、商量着。以她家的优渥条件和从小受到的教育,她这辈子恐怕也没这么唯唯诺诺过。我是不是太吓人了?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重新讲课,煞有介事地拿着打印出来的讲义,却不知道自己讲到哪儿了。我暗骂自己无能,竟然为私事耽误工作,可此时此刻我没有心力继续讲,只能再三抱歉,承诺以后每次都给她多讲半小时,她客气得连连摇手,说了好几遍“不用了老师”,我无心和她客套,留下讲义匆匆告辞。到了他妈妈说的那个快餐店,她竟然已经坐在二楼的位置上等我了。

  快餐店不是我们常去的那个,是个大品牌,上下两层店面宽敞,聚会桌椅角落桌椅一应俱在,人来人往互不干扰,不少学生假期来这里聊天或做功课,也有不少人在谈商务,他的妈妈坐在靠窗的角落,我过去打了招呼,坐下,她比我更拘谨。

  “你吃什么?”

  “阿姨,您吃什么?”

  我们同时问。

  我抢着下楼去买了饮料和食物,我怀疑谁也不会吃。我该对她说什么?我不爱交流却并非人际交往无能,不然如何跟妈妈舅舅出入宴会,可是他的妈妈不是那些满口场面话的贵妇和生意人,我平日说话时不时就惹她误会和生气,现在他不在,我们能顺利交谈吗?

  “谢谢。”她一脸不自在,拿出手机想转我钱,我直接问:“阿姨,您想问什么?”

  我直视她,去掉那些偶遇,那些匆匆的会面,这是我第二次和她正式地、面对面地谈话。

  我对她总有过分复杂的情绪。她是一个不知多少次厮打谩骂我妈妈的女人,我不可能对她没有恶感,只是那感觉一直被沉甸甸的内疚压着,后来又压上他们母子过分扭曲的关系和我毫无指望的爱情,我没有任何立场、任何理由去憎恨她或讨厌她,我对她有严重的亏欠感:我妈妈抢了她的丈夫,我继续抢她的儿子——虽然他们都是自愿的。我们两家人的关系本就是一团乱麻,如今乱上加乱,根本看不到出路。

  她的脸比从前瘦削,眼角和唇角的纹路显出劳苦,气质依然端庄,眼神毫无波澜。

  她把参加婚礼的深蓝色裙子换成素色连衣裙,布料洗得发白,我突然明白了为何他会对一件衣服耿耿于怀。

  “阿姨?”我更想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她神色犹豫,一只手握着纸杯,纸杯上冷气凝成的水珠很快消失,我耐心等着。

  “今天……你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她终于问。

  她的眼神没有责难、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深深的疑惑。

  “阿姨……我……”我根本不知如何解释,也说不出漂亮话,今天的谈话不算临时起意,却也没有深思熟虑,只是一条情侣间有待商榷的提议,我没想到它的后果如此严重,没错,我什么都没想到,我什么都想不到。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顿了顿,又问:“你说的……你外公后来的妻子?是怎么回事?”

  我暗暗感谢她给了我一个话题。他真像他妈妈,总是下意识地不愿别人为难,哪怕对方是讨厌的人。

  我开始讲我所知道的那位保姆的生平,我本来不太清楚她的事,还好那天在舅舅家聊了许多,我尽量说得客观详细,包括她干活时的认真和在我舅舅家的地位,说到最后我自己也觉得这种类比不伦不类,对面的人有正规工作和未来退休金,有不屈的性格,有孝顺的孩子,我举了个什么例子?难怪他想打人。

  “你的意思是……她想在你外公家找一个自己的位置,始终找不到,你担心如果我失去工作,今后可能和她一样对吗?”他的妈妈问,语气依然不愠不火。

  我支支吾吾。我本就没有伶牙俐齿,再加上慌乱紧张,更加解释不清,我自然有这种担心,但是……

  “你是想如果孩子出了意外,我没人照顾,我的就业渠道很窄,晚年只能做看护和保姆,也许会有相同的境遇?”她真善解人意,难怪有他这样的儿子。

  “我没想到那么多。我……只是习惯想最坏的。”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干脆说实话和心里话。

  “你想这些有什么用?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问我。

  我没法在他的母亲面前用同性恋的身份理直气壮地说“死也不分手”,那像示威;不能用一张和我妈妈神似的脸说希望今后一起生活,那是刺激;我不想用任何一种激烈的语言,我没资格。但我必须说出想出的话,那是他们母子相互回避的症结。我直视她,“阿姨,我认为您和他都应该改改自己的想法,你们的相处模式一直有问题,哪怕今天和他争吵的不是我,或者我和他今后会分手,你们依然要面临同样的问题。你们过于依赖对方,过于溺爱对方,也过于干涉对方,这对你们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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