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整天整天不回家全是在医院准备你的出国考试和面试?其实你根本没什么工作,你只是在做出国准备?你宁可住在值班室也不回家……你……”
我把他按在椅子上,拿起手机。
“阿姨,再说一遍名字,英文,还有培训地点,要去的国家。”我说。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他的问题,对我倒客客气气,说了几个名字,她的口语不算差。
我首先调出几个外国群组,向国外认识的朋友还有不久前回国的叔叔们询问,也借此平复自己的心情。原来今天的谈话不是和解,她最后的鞠躬也不是道歉,她要把和儿子的赌气进行到底。她做人一是一二是二,恩怨分明,在我小的时候,她会顾虑我,不在我面前找妈妈的麻烦;现在她知道我对她的善意,所以不愿看到我为过去的事继续负罪,也不愿我因为她和他有隔阂,她向我鞠躬,是把她的儿子托付给我,因为她对他仍有母爱。
“阿姨,如果他不这么做,如果他不跳出那个窗子,您会怎么做?”
“你想知道?”
原来这才是答案。
她不会死,不会继续用她的眼泪、打骂、行尸走肉般的逼迫对付他,她会彻彻底底离开他,就像她彻彻底底离开她的前夫,不同的是,他毕竟是她的儿子,她狠不下心像报复前夫那样报复他,让他活得不如意还愧疚难受一辈子。
我的头脑其实一片混乱,我的手有条不紊地查官网,提一个个问题,对手机里的人,对她,这种提问很快又变成简短的质询,她神色如常,有问必答,而他已经彷徨无措,谁说话看谁,目光只剩恳求。
他为人处事的机灵,他随机应变的头脑,他舌灿莲花的口才,他已经忘了他有这些东西,他的目光很快变成哀求,哀求他妈妈收回成命,哀求我赶快想个办法。
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更加潋滟,此刻他似乎只能依赖我。
我痛苦地移开脸。打电话,查资料,问问题,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妈妈反而越来越配合,不时为我补充说明,让我能了解得更全面。
“资质没问题。”最后我对他妈妈说。
他看我的目光变得针一样扎。
“巧得很,有个朋友的母亲就在这个机构工作,还有位叔叔——上次婚宴和您说过话——大学时也在那边当过志愿者,老牌,正规,而且的确像您说的,两三年后有调入本部的可能。不过阿姨,还有几个问题,一是水土习惯,还有当地的卫生情况;二是语言,您的外语水平真的能应付工作和交流吗?三是安保问题,这个您考虑过吗?”
“医疗工作者天天接触细菌和病菌,其实比普通人去那里更安全,至少随时有防护意识。至于语言,我做的是护士,医生业务性质的吩咐当然没问题,当地病人未必会英语,和他们交流恐怕要靠手势和现学当地语言;至于安保,有专门的安保,而且这类医护面向的是贫民和部落,很少被袭击。”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她对答如流,可以看出她不但考虑充足,还做了充分准备,就连当地的生活习惯也问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最后她问。
“可以。”我说,“是个机会。”
“你给我出去。”冷冷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硬着头皮转身,他就在我身后,两眼通红,他抓起桌上那把钥匙向地上狠狠一掼,“你给我出去!我跟我妈说!”
钥匙弹了起来,又碰到墙壁,弹向柜子,他怒视我,如同怒视一个背叛者。
他妈妈轻轻松松走上前,弯身,捡起钥匙,重新递给我。
我不敢接,他在那一瞬间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的脑子依然乱,心脏怦怦乱跳,而他妈妈还是那么轻松,把钥匙塞到我手里,说一句“我去收拾行李”就走出房间,关上她自己房间的门。
我还是不敢动,那把钥匙太沉了,我几乎拿不住,她到底在做什么?我刚才做了什么?她有什么目的?我有什么后果?
他摔了这把钥匙,让我“出去”。
我闭上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也知道你生气。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完再说。”
他的眼睛更红了,迷惑道:“什么更重要的事?”
“志愿。”
“你给我出去!”他“霍”地站了起来。
“你听着。”我示意他冷静,“没多少时间了,你现在应该重新考虑你的志愿。”
“什么?”
“你可以重新考虑你的志愿。”我又一次把他按回椅子上,这次用两只手,他一时起不来,他更疑惑了,问道:“什么重新考虑?”
“你可以改志愿。”
“什么?”
“你学心理就像你妈妈学护士,不过为了身边在乎的人,现在不一样了,我只要有你就会越来越好,你妈妈有了新生活也会越来越开朗——至少不会越来越糟,你本人是个能够自我调节的人,更像你爸爸。现在你学心理的根本目的不在了,你可以重新选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可以选热门专业,也可以选更好名校的冷门专业,都比你要报的志愿更有竞争力,现在考虑,我们来得及联系别人询问。”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未来,马上想。”我严肃道。
“你够了。”他没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捏紧拳头,没再站起来,他的声音甚至不再增大,不再颤抖,他厌倦地看我,嘴唇一勾,一个冷笑终究没能成型,“我要和我妈说话,你能先回家吗?”
“你和她说什么都没用,有话填完志愿再说。”说着我走向房门,看着对面,他妈妈的房门关得死死的。
我关上门,转身,我的背靠在那扇门上,它支撑我,这感觉很熟悉,他也很熟悉。
他的眼睛正在浮出暴戾,我恍惚觉得自己靠的是学校那面西墙。
“你能回家吗?”他缓缓说。
“想你的志愿。”我回答。
“回家。”
“志愿。”
“我说清楚点。”他慢慢站起来,他双手和额头暴出青筋,“我没空跟你说话。”
“志愿。”我不为所动。
“我要和我妈谈谈,你给我滚。”他说。
“你要谈什么?阻止她?”他薄唇里漏出的那个字让我心如刀割。但我一动不动。
“对。”他更紧地握着拳头。
“她好不容易想为自己活一回,你为什么阻止?”我问他。
他淡色的嘴唇上勾,像被刀飞速割过的纸,他“哈”了一声,好笑地看着我。
“怎么?”我不理解他的表情,就像我不理解他妈妈紧闭的门,她今天对我所说的一切全都颠覆了,我的喜悦荡然无存,我、一团泥浆般的脑子正在搅动,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不论何时,前途都要放在第一位,有前途才有资格谈其他。
而眼前这个怒火中烧的人一向感情用事,恐怕连报考都忘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了,我有时会回忆从前的他,那个带着凶狠表情,带着一群跟班,堵我,敲诈我,殴打我的人。我已经不怕他了,只是有时,当我看着表情温柔,全心全意为我、为朋友们着想的他,会想到另一个他,为什么一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样子?
此刻他是另一幅样子,讥诮的表情有点刺眼,额骨和眉骨愈发像纸刻的,他问我:“你以为我妈要去做什么?寻找自己的事业?”
“难道不是?”
“你懂个屁!”
我沉默,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也不好,我固然希望他的妈妈能够有自己的生活重心,更希望她有一份价值超过工作的工作,但我绝对不希望她一下子跑到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我甚至没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尽管我查了那么久,问了那么久,也只是脑子和嘴巴机械地跟随理智运动,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一个恐怕没出过城的人竟然要出国?一个连基本口语还要连比带划说不出口的人要去国外工作?我是不可能支持这种贸然行为,但我知道他妈妈绝对不可能改变主意,在他、在她、在我妈妈、在所有人的叙述里,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定,她曾经因为母爱迁就过他,现在就会用同样的分量报复他!
“阿姨,您是不是一直在报复他?”
“是吗?”
原来这才是她的报复。没错,她当年用什么手段报复妈妈和那男人,怎么可能仅仅靠冷战报复儿子?她说她永远不原谅他,从他跳楼那一刻,她就不原谅他,在他住院时,她已经准备离开他,为了他安心考试,她照顾他,瞒着他,难怪她的时间那么自由,随随便便就能空出心理治疗时间和健身时间,我对家长们的职业和工作时间不了解,只单纯地以为她一直故意上夜班气儿子。所以她不可能因为他的一次谈话,一次哀求更改主意,她就是让他体会同样的失去滋味,让他不能两全,让他担惊受怕,让他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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