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_桃花非非【完结+番外】(244)

  我非常讨厌这一点。

  他不说真话,不说心里话。

  他有许许多多顾虑,顾虑我的自尊,顾虑我的承受能力,顾虑我的感受,他无微不至地为我着想。

  但我是个必须有答案的人,不然我会情不自禁地思考一条又一条假设,一种又一种可能,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我猜不到他心里最重要的想法,每一次或者我逼问、或者我们吵到他忍不了、或者被我气到忍无可忍他才说心里话。我们起初明明可以沟通,为什么变成我只能用威逼甚至大吵大闹才能得到一个真正答案?我想逼他吗?是谁有问题?是他!

  “那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沟通什么?”

  “比如你的要求,比如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冷笑:“要求?我还敢要求你?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想让你少跟我妈交流几句,少怂恿她几句,你答应吗?沟通规则是你定的,你的错你改,我的错我改,你没错。”他的声音不平静,但一直很低,他的手仍然有节奏地拍着怀里的孩子,“我就有错?我不想离开我妈是错的?我刚考上大学,我刚有点能力孝敬她,我鼓励她去异国他乡就是对的?”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一定要走吗?”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吓了我们一跳。

  是妈妈。

  她和男人坐在中间一排座位,从我们争吵开始便不说话,不打断,男人一向沉默,妈妈不爱管这种闲事,但有小孩在场,她本应及早阻止,今天她很反常。我迅速思考,我察觉他不沟通、消沉、压抑,天天和他一起工作的妈妈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恐怕比我更清楚他的状态。那男人呢?他是不是早就担心了?他是不是也对妈妈流露了这种担心?她想说什么?

  我们看着回过头的她,她只看他,薄红的嘴唇在昏黄的灯光里吐息:

  “因为她不想再被你看不起了。”

  冰凉的话像一句恶语,一句诅咒,像最薄的刀。

  我不敢动,眼角余光里男人的手抬起来,被妈妈轻轻挡开。

  他也没动,他像一块冰,他尽力张开手指,他不想和我妈妈顶嘴,他的脸颊抽动,他正咬紧牙。

  妈妈施施然回头对前面司机说:“停车。”

  汽车滑行片刻停下,妈妈先下车,示意我们下去,我茫然抱着女孩,他还坐在车里,被妈妈看了一会儿才赌气式地抱着男孩下来,妈妈对司机说:“你回家吧,我们散步回去。”

  散步?三更半夜四个人散步?还带着两个睡着的小孩?

  “把孩子给你爸爸,我和你谈谈。”妈妈站在他面前。

  她想做什么?

  我心中警钟大作,上次她和她妈妈谈话,提了个无可抗拒的解决办法,解决了我的问题,也让他和他妈妈的关系再无转圜空间。

  这次她要谈什么?会不会断送我们两个的关系?

  妈妈用冰冷的眼神嘲笑我。

  她嫌我无能,嫌我什么也做不好,她一次次给我收拾残局。

  “和你无关。”妈妈说,“我和他有话说。”

  我狐疑不定,看他时,他似乎在思考我妈妈刚才说的话,神情里的不忿和好奇呼之欲出。

  他想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我定下神。我可以从他妈妈那里更了解我的妈妈,反过来不也一样?

  我退后一步。

  这时男人脱下外套披在妈妈肩上,他冷冷地看着,但当男人背起他手里的孩子,他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随即走来接过我手里的女孩。

  我不明白。

  “把外套脱下来。别让小孩吹风。”他说。

  我连忙脱外套。

  “你背着她。背着省力气。”他轻声说。

  我依言半蹲身子,他小心地把女孩放在我背上,又试着搭那件外套,他既想盖住女孩,又想盖住我的后背。

  我眼睛一酸,我后悔跟他吵架。

  他浑然不觉,忙了一会儿还是没办法,只好包住女孩。

  “我不冷。”我说。

  “你冷不冷?”看着他单薄的肩背,我后知后觉问。

  他瞪我一眼。

  “我……我没想到……”我想道个歉。

  “你除了让我做题背单词还会什么?”他哼笑一声,走向我那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妈妈,他走到她身侧抬起手臂。

  妈妈自然地把手搭上去。

  我这才留意妈妈脚下踩的是配礼服的高跟鞋。

  我不懂体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留意,我的自私表里如一。但我不是不愿意改。我需要他告诉我该怎么做。用言语,用行动,用不计较的哼笑,用无所不包的温柔。

  我抬起眼,心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我目力所及的前方,猝不及防的幸福感令我伫立不动,我想就这么看着他们。

  这种幸福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他不需要送我什么。我从他身上得到了太多东西。他对世界的友好,他的热情,他的朋友,他的温柔,就连他的幸福都成了我的,他只是我幸福的一部分。但他始终不懂,这样的我是他发现的,是他创造的,没有他就没有这样的我。

  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他用我的眼睛、我的冷静、我的思维、甚至我的自私看看他自己,看看问题,看看生活的前边。惟其如此,我的幸福才可能成为他的幸福。我们才能真正走出过去。

  我的电话响了,这个时间,肯定是他妈妈,她每天熬到深夜,有时实在没办法找我求助,我每天尽量晚睡,有时问她一句,有时等她问我。今天我特意带了手机耳塞,方便宴会上也能随时听她说话。我想我学得会体贴,不必达到他的程度,我达不到。但我今后能够做到尽职尽责,对我的家人,对他,对他的妈妈。

  我尽量不惊动小孩,单手用极其别扭的姿势取出耳塞扣进耳朵,随即双手稳住背上小小的身子,专心听他妈妈说话。

  第132章 1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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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

  “谢谢,麻烦你了。”

  他妈妈道谢的声音真诚,却有种说不清的疏远,两种情绪掺杂着,导致声音过分地轻,听上去有些怯意。不知怎么,我脑中闪过某一晚她去我们教室的样子,她在学生们的书桌边好奇地打量却不敢擅自靠近,近乎羞涩。

  “阿姨这次做的不错,以后就按这个思路想问题,英语思路就是这样,和中文不一样。”

  我的本意是鼓励,话一出口又像个刚刚拿到职称的教授,满口训诫。

  “好。”

  他妈妈照例不介意,我又想到在教室办公室里问各科题目的他,黑眼睛,困惑的笑脸,像匹驯良又英俊的小马,所有老师都爱给他讲题。尤其高三,因为他行动不便,有些老师下课后会特意问他哪些题目不会,在他桌旁讲解。我理解那些老师,最常给他讲题的其实是我,他豁然开朗时眼睛忽闪地放亮,亮至整张纸白面孔,有河灯骤燃的潋滟美感,那一刻赏心悦目,疲惫麻木的人很难抗拒。

  那情形仿佛还在眼前,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不是高中生了。

  我们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封闭的校园、西墙、教室、隐秘的卫生间,即使我们的爱情还在那里。

  我不想把它留在那里,他想。脆弱的家伙。

  收起电话时,我察觉到来自身侧的目光。

  来自那个男人。

  从小到大,过分自我的天性让我的情感只围着自己的生活打转,对外界的喜恶评价不以为意,极少回馈情绪,更不要说投入。男人算得上是我平生最厌恶的人,他身上堆积了我海量的负面判断和迁怒不善,每当我一腔愤恨难平,不忍对妈妈发泄对爸爸埋怨,男人就是我情感里的代罪羊和替死鬼,我常年通过厌恶他来减轻对妈妈爸爸的厌恶,但他的存在太轻了,就像一片尘埃担不起我滚起的恶意雪球,我差点被自己压垮,那片尘埃因姿态太低反而安然无恙。

  我隐隐知道男人不是坏人更不是恶人,但多年以来,我把懦弱视为罪恶,我把对自己的厌恶转嫁到男人身上,认为他是个躲在女人身后无所作为的投机者,这种卑劣更令人不齿。即使到了现在,到了今天,我知道他的不容易;我知道他第一个发现我被人打;我知道我能被妈妈带走恐怕还要感谢他的细心;我知道他的前妻那一环套一环的心思根本防不胜防,他很难主动做什么;我知道他想对每个人尽到责任,也努力做了……但我仍然只想无视他,这种无视其实就是轻视。

  我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他担不起责任,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都由别人承担,我妈妈和他妈妈,我和他,他不是不想做,而是没能力做什么、改变什么。他无能。

  在我眼里,比起懦弱,无能才是最大的罪恶。

  但我不会与他为难,我清楚他从前从未挑拨我们母子危机重重的关系,多年来,妈妈怎么忍耐我,他就怎么忍耐我,即使我内心总把所有倒霉事算到他头上,我也应该知道这些感觉是心理上的,不是事实,否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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