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_桃花非非【完结+番外】(254)

  我彻底看穿了我的优势:我有高人一等的家境,我有理智超前的头脑,我有一往情深的爱情,我能给他的东西远比他独自去一所外地学校多得多,我必须牢牢抓住他,我不想退场,再难看我也要赖在他的生命中。我要他没有任何机会去爱去接轨去动心另一个人。

  他何尝不是如此?功利地看,就算他进入一所重点大学,我比他早四年接触国内顶层圈子,我遇到的人要么是自身实力过硬的高材生,要么是精英家庭悉心教导出的从里到外优异的精英,要么是家境更为优渥有后台有背景的二代或N代,就算我坚信自己不会变心,他信吗?

  安全起见,谁也不要挑战人性。

  爱情最大的误区就是人们总想挑战人性。

  我终究不是一个完全自私的人,独占欲涨了一刻,心脏冷硬了几秒,决心随即回落。我想起我曾经决定的:今后要为他着想,要更多地考虑他的处境、他的感受。如果按照最实际也是最理智的想法,我们以我的家庭、我的交际圈、我的决定为重心,固然能保证两个人的未来职业和财富积累,但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吗?如果我让他太累,如果我一直让他按我的期待活着,他会不会像我妈妈他爸爸那样爱上别人?这不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他付出一切,会不会离开我?

  我有点气恼。我明明领悟了一些东西,怎么绕回了原地?

  我下意识看男人。

  男人接出我的眼神,“你怕什么?”

  我不由自主顺着男人的思路想,我怕他离开,是的,我不能忍受,他就能忍受吗?我们做了那么多不是为了离开对方。那么结果只有一个:或者主动或者被动,或者短期或者长期,他必须成为我身边的爱人,必须长久地陪我留在这个家。

  我怕什么?我怕这个家改变他,真正让我们分离的不是我们自身,而是无孔不入的外部空气,而是为了适应这个环境他必须做出的改变。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看向男人。

  我悚然,我打了一个寒战,一瞬间我惊恐至极。

  这是一种我熟悉的、极度危险的预感。

  我意识到他会变成眼前的样子!

  我重新观察眼前的男人。曾经的男人愿意为了家里的大天使和小天使成为另一个人,不再穿轻松的手绘T恤,不再顶着凌乱的头发站在幼儿园门口,不再晚上在儿子床前读童话书,男人扎着领带,穿着皮鞋,奔走在饭局,想尽办法赚钱;后来,男人重组家庭,为了新的妻子,为了来之不易的新的爱情,也为了人生的新机遇,又一次变成另一个人,这次男人似乎成功了,得到了人上人的生活,享受着优越的物质条件,开豪车去高尔夫球场,娇美的妻子挽着手臂。尽管流言仍在,尽管有时受到蔑视,但男人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成功”。

  但现在的男人在做什么?说着别人的爱情,劝慰着别人的儿子,忙碌着别人的事业。

  男人失去了自己。

  在儿子心里死掉,在前妻心里死掉,眼前的男人是一个重生的人,属于我的妈妈和新的家庭。

  他呢?他也愿意为我成为另一个人,他其实已经选择了我,如果他的妈妈还在他身边,他不会如此失落。他保留他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他妈妈和我,方式就是失去他自己,不要他自己,他愿意付出的不只是生命,还有今后的人生。

  他是男人的儿子,他有一个和男人高度相似的灵魂内核。

  我愈发悚然。

  如果我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那么有一天他就会变成眼前的样子。

  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渐渐的谁也不在乎他想什么。

  不行。

  我在乎。我想知道。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始终和当初一样。

  他在站台拉住我,波光潋滟地哭着;

  他把我藏进拉出储物柜,在一室月光中坦露伤口;

  他吃醋,他偷吻我,他和我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从洞开的窗子纵身一跃;

  我不能失去的不只是他,还有他最初的一切。

  谈话之前,我还嫌弃他太过脆弱,沉溺过去,过于留恋校园生活。

  原来留恋的人是我,沉溺的人是我,脆弱的人更是我。

  我突然有很多话要说,我想一吐为快,那些我不能和两位妈妈说的东西,我想告诉眼前的男人。

  我斟酌了许久。

  我说起他和班委会。说起他进入一班后很快就有了一个不乏活力友爱、互帮互助的小团体,而后他便进入排外的班委会。如今想想,我依然认为他该把这些时间用来学习,又认为他并没有因此耽误学习。马后炮没有意义,重要的是雁过留痕,班委会的人凑在一起,省三好市三好概率大增,高考有加分,就连作家也因为这个精英小团体而有得奖机会,其余的人最差也能出点风头。他呢?做了很多事,却像什么都没做。高二的演出也好,作家的微电影也好,最后谁记得他几乎是个核心人物?谁也不记得。

  男人认真听着,待我气息不稳地低声说完,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些事发生在高一呢?”

  “高一?”

  “或者初三。”

  我明白了。

  这些事是什么?是我们一团乱麻又过于急迫的关系。如果这些事发生在高一、初三,如果他早一点进一班,为了我们的关系盯上班委会,不,以他的能力,他和同学的关系,他得到的师长们的喜欢,他可以轻易进入班委会,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他能在我的帮助下进一步提高成绩,能拿到高考加分,能进入更好的学校。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有了连连提高的成绩,有了班干部和老师宠儿的双重身份,他的家庭关系会愈发宽松。至少我已经知道,他妈妈只希望他有更好的前途,并未从一开始把我放到对立面。他和他妈妈也好,和我也好,也许我们真能在同一个城市互不干涉,也许他的妈妈被接踵而来的喜悦充实,慢慢接受我的存在。

  “时间……”

  “你们需要时间,不要小看时间。”男人神色坦然,“你们的误区是心态上的,不是能力上的。他需要成长,你不能带着他逃避。但如果你不想他变成我的样子,就给他时间,不要逼他过快长大。”

  “叔叔……”

  “你阿姨不在,你妈妈这边有压力。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你妈妈现在做的是保护你们,你阿姨也希望你们不再担负她。为什么不把未来四年看做对你们的补偿,这一次,你也好,他也好,你们应该按部就班,重新长大。你们现在经历的,只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正常成长过程。”

  我不知道男人为何能轻而易举令我信服。

  我竟然有种不可思议的轻松感和期待感。

  确切地说,那是一种自信。

  一种关于感情、关于自己、关于他的自信。

  情况没有改变,矛盾仍是矛盾,困难仍是困难。

  但男人给我的是关于他的解题公式,关于现状的代入定理,关于人性的不变公理。

  有这些确定的东西,我就能在任何刻意刁难的考察交出高分答案。

  他能得到高分吗?答案毋庸置疑,他已经考出一个高分。

  不要逃避,也不要着急。

  和他一起,和他一起重新成长,弥补我们最欠缺的那些东西。

  “不过有件事我始终奇怪。”

  男人怀疑的语调打断了我。我克制了一下心中的兴奋。

  “他的确是个高敏感的孩子。但他不是一个特别脆弱的孩子。”男人也斟酌着。

  我又一次停下脚步。

  “我一直想知道他后来经历过什么,我至今不敢相信他有这么大的改变,不论想杀人还是想自杀。”男人的眼神依然平稳又善意,就像我们即将结束的这场令我受益匪浅的谈话。

  这个男人……他们父子……太像了。他们对人对事的敏锐简直一模一样。

  我想起我躺在西墙旁冰冷枯黄的草地,想起他的味道和脚步靠近我,想起他看我几眼就察觉到我不快乐。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男人思索他最喜欢的孩子,他对生活有怎样的热情,他对任何事都好奇,他有许许多多朋友,他擅长找到众多支点和平衡点……这样的孩子为何突然想杀人?因为妈妈拿他和情敌的孩子攀比?因为青春期压力?因为一段有悖常识的关系?因为怕妈妈伤心?不,这些理由固然重要,仔细琢磨其实站不住脚。他的冲动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他的行为来自长期积累,这种庞大负面情绪的诱因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让他失去了最根本的乐观?

  我想起我躲在他房间那个窄小的储物室,哭声,打骂声,质问声,离去的高跟鞋声。

  我想起我逃向楼梯,头重脚轻躲避身后醉醺醺的爸爸,翻滚着摔下楼梯。

  回忆又一次令我发抖,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紧我。

  男人是否也将两者联想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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