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赶紧回去了。虽然报备过,这也太晚了。”他说。
“嗯。”我说。
我的脑子里竟然还是他缓慢倾斜的身子。
“今天开心吗?”他笑着问。
“累死了。”我说。
“没有不开心吧?”他换了个问法。
“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他说。
“你真的……”
“真的没什么感觉了。我看我爸倒是遮遮掩掩的,何必呢。对了你怎么还拍我们的照片?”
我不知该怎么解释。
“拍就拍吧,别这么紧张。”
我没来由地用笑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有时候有些事的确很难解释。难怪他会经常顾左右而言他。
我也只好向他学习。
“如果你没有不开心,那两个小孩也很喜欢你。”我说,“下次再来玩?”
我想我是有私心的,我不喜欢那个家,但我喜欢他站在那个家的走廊和花园,坐在沙发和台阶,还有,出现在我的房间。
他笑着摇摇头。
“不行。”他说,“一来你妈根本不可能喜欢我。二来,也是最重要的,要是知道我在你家玩得这么好,我妈会多伤心。”
他潋滟的眼睛在街灯下闪着,他的声音低沉,他的性格像水,温柔地放低自己,最后任人拿捏。
他现在的样子比世界上任何一件难过的事更让我难过。
“以后不来了吗?”我怅然地问。
“嗯。”他说,“反正……我们的老地方很多……”说到最后,他慢慢垂下头,鸦黑的头发密密地遮住表情。
我突然想问他,难道你妈妈知道我们玩得这么……好,不会伤心吗?
这是个早就被我们放弃的问题。
“好。”我说。
他抬起头,潋滟的眼睛像是荡漾了。
我向家里走,走过一盏盏街灯,一栋栋房子,一级级台阶,我反复回味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能想起来的只有他倒向台阶看着我,我走进我的房间,没有开灯,我拉紧窗帘,让房间的黑更像他眼睛的黑。
好像命中注定一般,我要走进他的眼睛里。
他倾倒的样子,他笑着拒绝我的样子,他的眼睛。
我还没想清楚他对我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是真的喜欢,是同病相怜的移情,还是为自己的脆弱找个暂时的依靠。
但我明白我的感情了。
不过一天时间,当我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在我脑海里时时出现的他波光潋滟的样子,渐渐变成他不穿衣服的样子。
第41章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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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二天我不像往常一样早早走出家门,我坐在餐厅等待,两个小孩追逐着冲进来,看到我赶紧规规矩矩,蹑手蹑脚。
我把小男孩叫到面前,把昨天跟小女孩说过的内容重复一遍,要求他记牢、复述。
他害怕、疑惑、不太情愿地说着那些注意事项。
也难怪他费解,我也刚刚理解这个世界对男孩来说同样危险。
现在我明白一个好看的男孩能够激发怎样疯狂的想象,那么他同样能激发想象中的疯狂。
“哥哥昨天给我也讲过。”小女孩偷偷对妈妈说。
“你哥哥公平公正。你们听话就行了。”妈妈说。她用眼角余光偷看我,琢磨我在抽什么风。
有我在,小孩不敢乱说话,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怕一个动作不对又被我教训。吃完饭妈妈去衣帽间打扮,保姆收拾碗碟,两个小孩拿着一张彩色纸检查自己书包里的课本,男人负责等待。我背起书包,拿起篮球,路过他时,他客气地说:“路上小心。”我一向反感他,却也一向礼貌,只说:“叔叔开车小心。”
不知怎么,我鬼使神差加了一句:“昨天我拍的照片有小孩子和叔叔您的,我没时间整理,等下把压缩包发给您,您自己挑吧。”
他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一时竟忘了回答。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匆匆推门走掉,路上把微信列表最底层的男人的名字敲开——我来这个家时,我们出于礼貌互加,从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我把昨晚发给同学的照片压缩包发了一份过去。
我隐隐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我不明白的是,为何我能同情一个一直憎恨的男人,却永远不想原谅我的亲生父亲。
换做半年前,这件事能让我闷不吭声想上几个月。
不,换了半年前,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我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这可能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把他知道的所有好的东西告诉我,嫁接到我身上,让干涩带刺的人开花结果。
我在进学校前拐进小书店看了一会儿书,踩着预备铃进教室,尽管想看他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现在我不想和他独处。
我说不清自己备受冲击还是备受打击,我以前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同性恋。
我早就发现面对他时没来由的烦躁,那种要冲破身体的尖锐痛感。我一直没法解释,也不愿细想,现在一切有了合情合理的答案。
我从没从感情或欲望的角度考虑过与他的关系,难怪他说我迟钝。
我不能说自己过着清心寡欲的苦修生活,但在小学男生偷偷讨论女生时、初中男生聚在一起交换恋爱心得时、高中男生炫耀自己经验时,我没有丝毫好奇,脑子里只有书本和成绩。高中后,思维线上多了一个他。
也有可能我一直强行压制自然的需要,导致电光石火的念头带来连续不断的震动,我既有的对世界、对人、对两性、对情感根深蒂固的观念们已经面目全非。过去它们冷漠、阴沉、窃笑、狰狞,如今他们涂上诡异的艳丽颜色,毒花一般带着他的衣香,他潋滟的模样突然危险,突然性感,他无邪的笑突然开始嘲弄我。
嘲弄我只敢看,不敢靠近。
这是幻觉,他从来没有如此露骨的表情,他只会逃避,哭,欲言又止,脸红,这些表情又和嘲弄有神秘的关系,也许他嘲笑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在我的观念里,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又最可悲的东西,它无限放大的人的自私、自恋和自大,又无限降低人的自律、自爱和自尊,它把毫不相关的两个人捆绑到一处,逐日扭曲,直到他们不是用□□拥抱对方,而是用骨头刮刻对方,只想从坟墓里逃出生天。所有以奉献为目的的自戕最后都会变成以伤害为手段的自保。我的爸爸妈妈未尝不怀念他们初恋的那段时光,我极小的时候,他们为我换上时髦可爱的衣物,左右牵着我的手参加同学聚会,我是爱情美谈的结晶,大人们围着我,夸奖我,感叹他们情比金坚,我则默默思考他们昨天晚上的吵架和今天早晨的冷战。我看到爱情似乎只剩下人们口中的故事,那个故事只剩虚假、腐烂、背叛的残渣。我也看到我的妈妈为新的爱情抛弃家庭、人格、名誉、原则等等一切她最在乎的东西,然后在众人的指责和嘲笑中倔强地支撑如今的幸福。而她辛苦得来的男人心中永远藏着与另一个女人的感情,藏着对过去的留恋,藏着对第一个孩子再不可得因而永远惋惜的珍视。
要么到手了碎掉,要么到手了就是碎掉的。
最后手上有什么呢?发黑的血和肮脏的伤口。这种东西有什么用?要来做什么?
我一向试图无视本能,因为我本能地鄙视爱情。
现在我遇到了始料未及的对象,或对手。
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看他,怎么对待他,他和我一样是个男生,我们还有复杂的家庭纠葛,我们曾经互相憎恨到用弄死对方。听说过由爱生恨,我们为什么反过来?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我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了?”他观察我的脸色,“脸色这么差?不开心?难道你带我们回去他们有意见?”
我不着痕迹地示意他坐我同桌的位置。
等等,为什么同桌的位置是空的?
我抬起头,发现同学们闲聊的闲聊,做题的做题,擦黑板的擦黑板。
等等,黑板上为什么有一堆我没看过的数学题?
我的冷汗差点冒出来,看了眼手表,第一节课结束了。
我竟然胡思乱想一整节课?
“你没事吧?怎么了这是?”他急了,抬起手想摸我的额头,又触电般缩回去,眼睛里只剩下急。
现在他的眼睛的黑,他呼吸的气味,他衣服上的香有了新的意义,他又一次变成笼罩我的东西。
我摇摇头。
“明天就汇演了,今晚有的忙,你去打吧。”他仍是一脸担心,“你真没事吧?”
“走开。”我说。
“什么?”他的眼睛瞪大了,“什么?”
我看到他眼睛里隐隐约约的黯淡。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硬地和他说话了。
预备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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