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_桃花非非【完结+番外】(45)

  我继续做,绝对不能看他的嘴唇。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异动”。

  “你看什么呢?”我也学会了装腔作势。

  “一本书。”他顺手把手机转给我看,是一些心理学内容,“这本书我一直没看完,插空看几页。”

  我隐约记得他在书店翻过一本厚厚的心理书,他还特意加了师兄的微信。

  “你怎么不买一本找个休息日看完?”我随口问。

  “不能买。”他苦笑,“网页看完也要消掉痕迹。万一我妈看到,会多想。”

  “多想?”我开口的同时想到了原因。

  他点点头,“心理状况不好的人忌讳别人这么想自己,她看到我看这些一定会多心。”

  “你为什么对心理学有兴趣?因为妈妈?”我知趣地不多谈。

  “倒不是。应该说是因为你,不对,因为我自己。”

  “我?”

  他面有惭色,近乎腼腆,半晌说:“就是,之前我不是……你说我一个平时与人为善的人,就算你再气人,也不能上手就打,打了那么多回,还叫人一起打。人的心理太可怕了,你不觉得吗?还有,你那么聪明,偏偏就是想不开,为什么心理上的症结那么不容易突破?我妈也是,她平时根本不会大声说话,文文静静,当年突然就变了一个人……我真想搞清楚人的心理到底怎么回事。对了我还加了师兄的微信,不过我不敢多问他,怕他突然发消息被我妈看到。”

  我听他说着自己的想法,说书上看到的东西,说自己的分析,他爱交流,但他平日说话是简短的,倾听式的,独独面对我总是有很长很长的话,这些长长的话一直说下去,一天说不完,第二天又有新的。

  他一定和我一样。因为我也有越来越多的话想说,我已经主动把家里的事告诉他了。

  我想他以后会学心理学,他珍惜自己的爱好,喜欢篮球,即使没有太高天赋也要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目标。既然对心理学感兴趣,就一定会把这门学科吃透,他是一个想做一件事要做到底的人,和他妈妈一样。

  但我不会问他的打算,他也没打算告诉我。他说过他的高考目标是外地学校,带他妈妈离开,远离一切。

  他渴望她重新开始,他把她视作最重要的责任。他会切断和过去的联系,告诉妈妈一切都过去了。

  不再看到、听到熟悉的事物,不再遇到不想见的人,不会有恼人的参照者勾起不忿和仇恨,只有新的生活。

  我不想知道他去哪里,我不能知道这件事,我怕我去找他,怕他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我更怕心中那条阴暗街道从此永远通向那座城市。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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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我找出一个旧手机,在网上办了一张新卡,注册了几个社交软件,加上我的号。

  “这是?”

  第二天我递给他时,他一脸不解。

  “你用这个看书,我还弄了微信小号,你可以关注你感兴趣的,我们也可以聊天。”

  银色的手机托在他手掌,这不是收东西的姿势,他像捧着个烫手山芋,神色窘迫。

  我装没留意,只说:“上学期你拿我手机不是没出事?还是你妈妈现在检查得更严格?”

  他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教室外传来一阵喧闹。

  我转身回自己座位开始早间刷题,进入夏季,早读的人明显增多,进教室的人和朋友打几声招呼立刻抓紧时间看书,整个早晨教室里一片寂静,哪怕低声讲题也会吵到别人,我不好和他说话。班主任私下里特意夸我给一班“在高二最关键时期带来好学风气”,倘若他说的是真的,我因为这风气失去了和他私下相处的宝贵时间。

  我郁闷几秒,抓出自己的手机,忍着笑给他发了我们的第一条微信聊天:

  “后天早上去茶餐厅讲题吧?”

  我听到他桌子里的震动,他快速按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

  “后天我帮队长训练,分组赛马上开始了。”

  我看着屏幕上十六个字两个标点,怪异,也许因为第一次和他在线上聊天,看不到他潋滟的黑眼睛和时时情绪化的脸,总觉得过于平淡,不,冷淡。

  我想这是因为不习惯产生的错觉。

  我决定多说几句,随手发了几张他的照片。

  “怎么样?”

  我挑了几张构图好的,光线把他纸雕的面孔掩映得迷茫,他的眼睛比暗更暗,又不是完全的黑,光落在嘴唇上,奇异地强调着什么。

  我怀疑我早就喜欢他,早就对他有那样的想法,那天我拍了许多张,这张我最喜欢。

  我差点把我的初吻献给这张照片。

  他又是好一会儿才回:

  “被学习耽误的摄影大师!”还加了个崇拜表情。

  我几乎厌恶了聊天软件,平时他和我说话不会这么敷衍。

  转念一想,半个教室的人在学习,他也有任务,不停看手机的确分心,我把手机关掉,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拿着那个银色手机,眉头微皱。我十分后悔,倘若谁在我学习的时候发闲聊,哪怕家里的小孩,我也能把他们教训到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拿出手机。

  我把手机放进书包。恋爱的前提一定是……宽人律己,尽可能为对方着想。

  我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万一他有事找我呢?

  我感觉坐在我身边的人轻轻晃了晃。

  作家在笑。

  她不是故意的,她的动作很轻,表情也不明显,若不是我常年对人的表情、目光、声音敏感,根本注意不到。

  我盯住她。

  这女孩是我所有同桌中最安静的,几乎不说话,完全没有存在感。副班长经常来找她,坐在前边同她说笑,她含笑听对方说个没完,偶尔点头摇头,其余时间不在听课做题,就在一个大本子上不停写,走笔如飞,大概在写新的杀人案悬疑案。

  我想知道她笑什么。

  她内向拘谨,别人察觉自己被我盯着还能硬着头皮问句话,她一句也说不出,甚至不知该怎么反应。

  我只能和她大眼瞪小眼,最后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正襟危坐,紧张地看着我,还是说不出话。

  我微微靠近她,小声问:“那天你和副班长进来看到我们,为什么脸红?”

  我本来只想问她笑什么,突然想起她们那天满面通红的样子,我想那才是最实质问题。

  此话一出,她的脸再一次泛红,几乎要坐不住椅子,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对、对不起……”

  她平时基本不跟男生说话,舞台剧全靠副班长上下打点沟通,现在更加惊慌失措。我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每次送到宠物店洗澡就在水里惶恐地扑腾。

  也许我该去问副班长。

  “我……”她结巴了半天还是这个字。

  在话匣子里翻东西和在闷葫芦里倒东西究竟哪一个难度大?我选后者。于是我耐心等着。我不缺耐心。

  “我……你不要生气。”她终于说了一个句子。

  “不会。”我保证。

  “是因为……你看他的样子。那种……”她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直视我,强调她没有说假话,“看情人……不,看爱人的样子。”

  “就像,看到了电影里的情节。”她补充,“就像看到电影情节也会脸红。”

  我不动声色地想着那天的场景,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仍在我脑海中。我们浑然忘我,眼睛里只有对方,只想互相安慰。

  “可能是我们误会了……你别生气。我们会保密的。”我的新同桌轻声说。

  她和副班长在他妈妈出现时为我们打掩护,平日从不拿那天的事开玩笑,不论她有没有误会,我相信她的保证。

  “情人和爱人有什么区别?”我问。

  她自然想不到我会问这个,我也只是好奇。好半天她才说:“从眼神感觉出来的东西,很难说清楚。大概……看情人是‘取次花丛’,看爱人是‘曾经沧海’。”

  我不觉笑了,不愧是作家。

  作家同样敏感,以为我在笑话她,绞尽脑汁继续解释:“看情人是‘这个不错’,看爱人是‘这个谁也比不了’。”

  “还是上个解释好。”我说。

  “我也觉得。”她说。

  我不爱说话,她也不爱,我们互相笑了下,继续做各自的习题。

  虽然知道作家们写的十有八九是胡扯,说的话也有太多修饰,但他们说出来的东西让人心情微妙,很多想说又说不出的情绪,很恰当地被几个字概括,难怪人类需要作家。我的新同桌不过引用两句诗,却把我的心情描述无余,那一天我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他说的没错,我迟钝,别人明明一眼就看出来,还看得出是取次花丛还是曾经沧海。

  他看没看出来?

  我暖乎乎地想着,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换回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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