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颂安抿了抿唇。
看来还得下一记猛药。
“唉,是吗?回家一趟过后他就很奇怪,”祝颂安故作思考,“别别扭扭的,还经常跟我耍脾气……但我没想到……”
闻兰珍迷茫地眨眨眼,祝颂安言语间像是抱怨,却又透露出几分超出朋友关系的亲昵,她有些茫然,“你和小明,你们……”
“我们在一起了,就是祈明回家之前不久的事情,”祝颂安眉眼一弯,“那会刚在一块,感情不稳定就没告诉你。”
“难怪您对他那么好,”闻兰珍讪讪地笑,显然是想起上回闻祈明受伤的事,“我之前还跟小明说让他好好珍惜您这个朋友呢,没想到……”
见闻兰珍依旧面露迟疑,祝颂安从身上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闻兰珍看,“这是祈明送我的……定情信物。”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他自己的脚趾都狠狠地抠了一把鞋底,只是面上依旧滴水不漏。
闻兰珍接过来一瞧,这赫然就是她交给闻祈明的那枚平安扣。
若是简元明他们在场,肯定会被他这通胡掰笑掉大牙,可惜这里现在只有闻兰珍,不明就里地被祝颂安哄得一愣一愣的。
“闻阿姨,你不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他,”祝颂安正色道,“你知道的,他这人什么都憋在心里。”
闻兰珍把盒子还给她,抖着手喝了口水后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开口道:
“祈明他……不是我哥的亲生孩子。”
祝颂安心跳一顿。
即使他先前对闻祈明的家庭有诸多猜测,但确实没想过闻祈明的身世能狗血到这个地步,他蹙起眉头。
“那他的亲生父母是……”
“我不知道,”闻兰珍不敢看他,只是给自己的视线寻找了一个支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杯子,“我哥刚开始说是从福利院收养的,后来又说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我都不知道,他嘴里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所以,他们’收养‘了祈明,又在亲生孩子出生之后这么对他?”祝颂安觉得荒谬,却又觉得一切都合理了起来:是啊,不然作为一对正常的父母,何至于偏心至此?
闻兰珍点了点头。
“所以那天在病房里,你告诉了他真相?你们瞒了他那么多年,为什么又突然告诉他?”祝颂安的语气变得愈发咄咄逼人。
“我……我最近才知道他们经常找各种理由在小明手里骗钱,我想让他们别给他了……”
“最近才知道?”
“因为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他们……”闻兰珍的头垂得更低,年过半百的人,此时面对祝颂安的逼问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几年前才知道祈明并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收养的,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孩子就……我……对不……”
“不用道歉,”祝颂安打断了她的忏悔,“我没资格替祈明接受你的道歉,而且,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闻兰珍蓦然抬头,看着祝颂安。
祝颂安却只是沉默地看向病床上的人。
沉默许久,闻兰珍才喃喃道: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的?是不是因为我说了那些,祈明他才?”
“你错的不是告诉他,”祝颂安收回视线看向她,面容逆着光,显得有些冷漠,“你错的是告诉他的时间太晚了。”
太晚了,在闻祈明已经走到绝望的边缘才告诉他,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付出和期待全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且,在那个家,你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不忍心把话说完,闻兰珍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当闻祈明发现就连唯一对自己好的人的出发点也不过是因为愧疚和补偿,他理所当然地会怀疑自己面对的所有所谓的真情,是不是都是虚情假意……
她和闻行德夫妇俩没有区别,是他们,一块把闻祈明推进了那冰冷彻骨的江水里去。
她呼吸一滞,眼眶迅速地泛起红来。
“闻阿姨,我之后可能会把祈明接回家里,所以……”
闻兰珍听懂了他未尽的话,点点头,“我会辞职的。”
“我会给您补偿,”祝颂安说道,打断了闻兰珍连连摆动的手,“不用急着推脱,您在工作上没有任何问题,要跟你解除雇佣关系纯粹是我私人的原因,这是我应该给你的补偿。”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而且,闻阿姨你做的饭,确实很好吃。”
闻兰珍走了。
祝颂安坐到病床边,闻祈明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那,他想摸摸他的脸,可手抬起来的一瞬,指尖划过他手臂上的纱布,传来清晰的,粗糙的触感。
他收回了手。
“你听见了吗?”
他碾了碾自己的指尖。
“你又会怎么想我呢?你什么都不想跟我说,我却用这种方式在闻阿姨这打听,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祝颂安自嘲地笑了一声,顿了顿,才用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就当是我救你一命收取的小小利息吧……
虽然你可能也不情愿被我救。”
第67章 伤口
祝颂安走进病房,跟护工打了声招呼——他现在都不问医生查房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了,反正每天都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病房门一关上,又是一片难捱的寂静,马丁靴踏在瓷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由快而慢,最后突兀地消失。
他在病床边站住。
果然还没醒。
他拉过椅子坐下。
闻祈明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姿势和他前一天离开时相比毫无变化,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心微皱,透出几分愁色。
“怎么有人连睡觉都皱着眉。”
……
“你已经躺在床上一星期了,虽然不想打扰你难得的好觉,但你也该醒了吧。”
……
“医生让我多跟你说说话,可我都快把一年份的话都说完了,难道这个疗法是给我打发时间用的?”
……
“你不会是在装睡吧?听我每天在你床边自言自语是不是特别好笑,像个傻子,”
……
“不过我们俩之间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一直都是我在一头热。”
……
“好吧,激将法也不行。”
祝颂安声线带着笑意,故作轻松地道,可说完他就垂下了眼眸。
他顿了顿,从领口掏出了那枚平安扣——那天回去之后他就找了条绳子编好,戴在脖子上。
玉佩被他的体温熨得温热,攥进手里之后,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手心发凉。
他再开口,语气却不复刚刚的轻松。
“你那天明明看见我了对不对?为什么不亲自把它给我?”
“闻祈明,你知道吗,医生本来说要签病危通知书的,只是后来又说不用签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真要签得话,我要以什么身份签呢……”
“闻祈明,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祝颂安轻笑一声,可脸上的落寞衬得他的笑更像是自嘲,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打扰,该换药了。”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
祝颂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他扬声应道,“请进。”
护士推着推车走进了病房,祝颂安自觉起身给她让了个位置,但护士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盯着他的脸顿住了,眼神充满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吗?”祝颂安有些莫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护士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看您有点眼熟,不好意思。”
说完,她就快步走到病床边开始忙活,先是给闻祈明的额头换了药,然后就是手臂。
祝颂安很快就无心关注刚刚的小插曲——随着纱布一圈圈地被拆下,闻祈明手上的伤很快就完整出现在他面前,最显眼的是手臂外侧的几道伤口,应该是在水下被碎石划伤的,创面有些狰狞,下面还有一些旧伤,像是被指甲抓挠出来的痕迹,仔细上好药之后,护士翻到了他的手臂内侧。
祝颂安呼吸一滞,恍惚间觉得浑身上下的而血液流速似乎都在这一刻变慢了,以至于浑身发冷。
虽然他听医生讲过,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语言描述往往没有视觉上的冲击力来得更强。
几道伤口落在他的手臂内侧,不算多,但创缘平整,无论是从形态还是位置都能看出来是自己划伤的,深深浅浅,有几道还湿漉漉地泛着光,有些却已经结了痂,而且就连手腕上也……
手臂上的抓伤是怎么来的?他痛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抓伤自己吗?那手臂内侧的伤呢?是用的玻璃片?还是小刀?手心里怎么也有伤口?他用的是哪把刀?是自己上回在他家茶几上看到的那把水果刀吗?是心里难受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痛苦吗?他划的时候痛吗?他会给自己上药吗?他清醒之后会不会后悔?所以才穿着长袖遮掩这些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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