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丝雀怎么和你们不一样_伞丢了【完结】(49)

  下一秒,她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不再看任何人。

  她猛地转过身,赤着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双脚,以一种与其瘦弱身躯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冲出了门外。

  冰冷的、狂暴的雨水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

  母亲,连同那把滴血的斧头,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疯狂暴雨倾盆的夜里。

  林归看着那决绝冲向黑暗雨幕的背影,他心底某个角落,隐约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大概是想逃吧?逃离这间沾满血污的屋子,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山坳。

  然而,第二天清晨。

  湿漉漉的山道上,传来了村人沉重而惊惶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就在离家不算太远的一处被暴雨冲刷得格外泥泞的山坳里,他们看到了她。

  她那双昨夜还盛满癫狂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勾勾地望着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雨水冲刷了一夜,似乎也没能洗净她脸上最后那抹扭曲的神情。

  她终究没能逃出去。

  暴雨带走了她最后的疯狂和生命,却没能将她带离这重重叠叠,沉默而冷酷的大山。

  几天后,村里几个沉默的男人,用一领破草席卷起她僵硬的身体,连同那把作为凶器的斧头,一起抬上了后山。

  在那片埋葬着林家贫瘠祖辈的山坡上,紧挨着刚堆起不久的新坟,那是父亲下葬的地方。

  没有仪式,没有哭嚎,只有铁锹铲起泥土落下的沉闷声响。

  他和林莺莺站在远处,看着那两座紧挨着的新土堆。

  那个锁了他母亲半生的阁楼空了,那根生锈的锁链也被人取下丢弃。

  可他知道,有些锁链是看不见的。

  那个在暴雨夜疯狂挥斧,最终也未能逃脱大山的女人,还是一同被埋进了这座沉默的山里。

  这座亘古不变的大山,仿佛要将她永远锁在这里。

  第65章 锁链

  林归每天都要起很早,跟着姐姐林莺莺一起翻过那座山去上学。

  林莺莺总会走在前面,用略显单薄却习惯性承担的肩膀为他挡开过于茂密的荆棘枝条。

  那条蜿蜒崎岖的山路,是姐弟俩暂时逃离家里沉闷空气的唯一通道。

  直到那天清晨,林归像往常一样收拾好破旧的书包,等着姐姐喊他出发。

  可林莺莺只是沉默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奶奶。

  从那以后,林归变成了一个人去上学。

  林莺莺也像是被套上了无形锁链,只能沉默地承担起远超她年龄的家务重担。

  喂猪、劈柴、下地帮衬、伺候老人……

  她的话更少了,眼神常常空茫地望着远处的大山。

  日子沉重地碾过,像山涧里裹挟着泥沙的浊流。

  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傍晚,林归背着书包,汗流浃背地走近家门。

  虚掩的堂屋门缝里,漏出爷爷奶奶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像毒蛇吐信般钻进他的耳朵。

  “隔壁村的老王家,托媒人递话了。”

  “他家那老四,年纪是大了点,腿脚……早年摔过,是不大利索,可架不住家底厚实啊!肯出这个数!”

  “人老实,能干活就行。莺丫头不小了,养在家里也是白费粮食。早点嫁过去,我们也算了一桩心事。”

  “那笔彩礼……正好填上春上买化肥的窟窿,剩下的,紧着点用,还能给归儿攒下点,以后娶媳妇总得有个样子不是?”

  “女娃嘛,泼出去的水,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定下,我们也算对得起她爹娘留下的这点骨血了。”

  “嗯,是这个理儿。”

  “媒人说,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想先过来过礼,把事儿定死……”

  后面的话,林归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隔壁村王家老四,那个他曾在赶集时远远瞥见过的男人,满脸沟壑,走路一瘸一拐,年纪看起来比他爷爷小不了几岁。

  那根看不见的锁链,此刻不仅勒住了林莺莺的脖颈,也紧紧缠绕在林归的心上,勒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当天晚上,他凭着记忆,扑到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边。

  翻出了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积蓄。

  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几张皱巴巴,面额小得可怜的毛票,还有偶尔捡到废铁偷偷卖掉攒下的几块钱。

  他紧紧攥住那个冰凉的小铁盒,敲开了林莺莺的房门。

  昏暗中,林莺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显然没有睡,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林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手中的铁盒递了过去。

  “姐,你走吧。”

  林莺莺看着他,眼眶开始发红:“我走了,你呢?”

  林归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我留下……陪着他们。”

  林莺莺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彻底撕裂的绝望:“然后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吗?成为他们的帮凶,成为他们的一份子?然后烂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最终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更苍白无力的几个字:

  “可……我只能留在这里……”

  第66章 手套

  “只能?”

  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阿归,你说……只能?”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苦的果核,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姐……”

  林归的声音更低:“你知道的……我们……”

  “我知道。”林莺莺打断了他。

  “我知道这地方是沼泽,是泥潭,吸住了就拔不出来。”

  “我知道他们像影子,甩不脱,逃不掉。”

  “我知道留下,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比谁都清楚。”

  “我不会抛下你的。

  “我会带你走的,林归。”

  “趁我还剩一口气,我会能把你拖出去多远……就拖多远。”

  一年后。

  风卷着细小的沙砾,敲打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这间位于城市最边缘的筒子楼单间,狭窄潮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劣质煤球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堵斑驳的墙,光线吝啬地透进来,即使在白天,室内也昏昏沉沉。

  林归坐在那张唯一的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背对着门。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些,肩膀的骨头在薄薄的旧毛衣下清晰可见。

  林莺莺说到做到,成功将他带了出来。

  可带出来的代价是什么?

  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早点铺子揉面时手指冻得通红。

  是她站在便利店里连续八小时不敢坐下,小腿浮肿得像灌了铅。

  是她深夜拖着拖把在写字楼里来回走动,影子被惨白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林归能听见她夜里翻身时压抑的抽气声。

  能听见她早晨往膝盖上贴膏药时撕开胶布的轻响。

  可她从不说累,回家时总带着笑,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抚平,说:“阿归,你看,又够买本习题册了。”

  她说自己最大的梦想,是让林归考上大学,当上医生,做一个善良的好人。

  “就像帮过我们的那些人一样。”她总这么说,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白大褂,有消毒水的气味,有林归站在明亮的诊室里,对某个走投无路的病人说:“别怕,会好的。”

  就像当初便利店的老板娘偷偷塞给她一袋临期面包时说的那样。

  就像房东大爷默许他们拖欠半个月房租时说的那样。

  就像那个总来早点铺买豆浆的老教师,悄悄在林归课本里夹了张补习班传单时说的那样。

  林归知道,林莺莺把这些细碎的温暖都攒着,像攒硬币一样,一枚一枚地存在心里。

  她总说:“阿归,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说这话时,她正往开裂的虎口上缠创可贴,那是被漂白水泡出来的伤口。

  可林归盯着课本,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些画面:

  早点铺老板故意克扣的工钱。

  便利店客人嫌恶地避开她粗糙的手。

  深夜写字楼里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些林莺莺从来不说,但林归都知道。

  林归甚至还知道,她每个月的工资都偷偷留了一份,寄给了那座大山里的人。

  “当医生多好啊。”

  林莺莺把热牛奶推到他面前,自己喝着白开水,“能治病,能救人,能有光明的未来。”

  她冲林归笑着,眼睛盛满了温柔的光。

  林归如她所愿,努力学习着,努力长大着,努力变成林莺莺眼中想要的模样。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林归坐在窗边,看着细碎的雪花粘在糊窗户的旧报纸上,慢慢洇出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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