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完结】(130)

  格列伸手接过去,笑了一声:“这都被你瞧见了。这个是阿野哥前阵子说咱们客栈以后要是做电影沙龙得留着这些做参考。连我也喜欢看电影了。”

  地上还有几张电影节的票子。

  程树言的手指指腹在上面擦过。

  平遥国际电影展、上海国际电影节。

  这些电影节他都向宋野提过,他们在公路上跑的时候也商量过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电影节。

  宋野是个务实的人,从前他连一部文艺片都懒得看完,更对参加电影节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他会有这些东西?

  程树言:“这是你去看的吗?”

  格列愣了一下,大惊小怪地笑了起来:“啊?程导,我哪看得懂这些。是阿野哥。”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改口道:“其实阿野哥也不是每次都去。我也说不通他,大老远坐飞机跑过去,买张票,看完了自己又坐飞机回来。”

  程树言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看着地上剩下的那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牛皮纸包着壳的放映记录册。

  他伸手,将记录册捡起来,翻开。

  客栈每放映一部电影,宋野都会在上面记录,字迹都很清楚。

  “十月十四日。大雪。放《冬至》。大雪封山,来了三个客人。大家都很喜欢。”

  “五月二日。大雨。放《冬至》。来了八个客人。”

  “一月十二日《路边野餐》。格列还是说没看懂。”

  在这里程树言的电影不是见不得光的珍藏。

  它似乎总会在每一个大雨或者大雪的深夜,把这些电影放给每个路过川西的陌生人看。

  程树言一页一页地翻看,登记页上最后一个日期是上个月。

  这行字的笔记字迹是墨蓝色的。

  “十月二十九日。晴。今天不放映。放映厅空着。看了《团圆饭》,导演越来越厉害了。”

  这部电影于他们两个人而言,都有些太沉重了。

  程树言看着那行字,他在想宋野写下这句话时是怎样的神情。

  他在台上回答着媒体的提问,而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有无数张陌生而模糊的面孔。

  他也从来没想过宋野会看这部电影。

  程树言慢慢将记录册合上,塞回储物柜的最底层,默默陪格列擦完镜头。

  他转过身,沿着昏暗的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外的风雨停了,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薄荷糖。

  铁盒拿在手里,晃了晃,里面发出一声干瘪的空响。

  他拉开盖子,铁盒只剩下两张吃完的糖纸。

  程树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随后他把盒子丢进了垃圾桶。

  自从在东北戒了烟,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每当他心里发燥的时候,他都会往嘴里丢一颗薄荷糖。

  可到了今晚,这个他用了很久的替代品失了效。

  他的喉咙像含了一把沙子,连呼吸都觉得闷闷的。

  他需要一根烟。

  在这栋客栈里,林淮和摄影师没这习惯,只有宋野手里会有烟。

  程树言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在找一根可以暂时麻痹神经的烟,还是单纯地想去见一见不声不响地跟着他的步子陪他走了两年的人。

  程树言站起身,披上大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走上楼梯,走向最里侧,在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前停了下来。

  程树言站在门前,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他抬起手,屈指在木门上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完门,他站在门后听着后面的动静。

  没过几秒,门内便传来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的闷响。紧接着,“咔嗒”一声轻响,铜锁旋转。

  门朝里推开。

  宋野站在门后,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棉恤,额前的黑发散乱,右手掌心还缠着白纱布。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程树言,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程树言踩着地板,小步走了过去,在宋野身侧半米前的地方停下。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接开了口:“宋野,有烟吗?”

  宋野侧过脸,指尖在口袋里动了动。

  程树言又道:“给我一根。你也抽一根?”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主动向宋野提出邀请。

  宋野在夜色里盯了他半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烟递给程树言,自己也在嘴里咬了一根:“去天台吗?”

  第135章 一直觉得不算后悔

  程树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宋野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让程树言先过去。

  他伸手扯下衣架上的黑色外衣,往身上一搭,长腿迈开,推开了露台的门。

  雨刚停,空气里带着高原独有的凉意,程树言走上露台,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木栏杆还是原来的颜色,远处群山沉在夜色里,只剩零零散散几点灯火。

  程树言只觉得四周熟悉得刺人,这里几乎没有变。

  前年刚到这里的时候,他总喜欢来露台吹风,夜里剪不出视频,都会在这里想一会儿。

  宋野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有时候他们还会隔着阳台,互相递打火机。

  有时候程树言灵光一闪,会兴奋地告诉宋野他考虑好的一个镜头。宋野其实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总会认真听完,点点头说:“挺好。”

  哪怕只是这么两个字,程树言也能高兴很久。

  想到这儿,程树言缓缓偏过头,露台另一侧那间曾经属于他的房间没有一丝灯光,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

  那扇门似乎从来没有为其他客人打开过。

  程树言望着那扇门,问道:“后来这房间有人住过吗?”

  宋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没有。也有客人说过想住。”

  程树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为什么呢?你以前总自己做事情太直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挺干脆的。”

  宋野低声道:“不想就是不想,没什么理由。”

  程树言望着远处沉默的山影,又道:“重庆那个地方,你也留了一间房。”

  宋野移开视线,看着山下的灯火:“有些东西,不是因为有用才留着的。”

  “不说过来抽烟吗?”

  烟在宋野的嘴里含久了,他的外套被风吹得贴紧了手臂,衣摆轻轻扬起。

  程树言将那根香烟衔在嘴里,结束了话题。

  宋野转过脸,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黄铜打火机。

  铛的一声,机盖被他单手拨开,他大拇指按下去,火石擦出一道橙红色的火光。火光很浅,却将他低垂的眉眼映得清楚,鼻梁上都染上了暖色。他微微低头,抬起手替程树言挡了一下风。

  那点火苗刚蹿出来,就被冷风吹灭。

  “擦。”

  打火机再次按亮。

  橙色的火光亮起,宋野垂眸看着程树言苍白的脸颊,胃疼了一晚上,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那双眼却像浸在夜色里一样沉静。

  宋野又看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那点火光上,可惜那抹火焰只亮了半秒,又被狂风刮灭。

  程树言不得不低下头,凑了过去。

  宋野又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抵在程树言的大衣领口上,声音很轻:“头低一点。”

  程树言垂下眼,顺从地低下了头。

  “擦。”

  第三次。

  火苗终于在风里稳住了。程树言微微凑上去,借着那一点点跳动的火光,将烟头凑了上去。

  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燃烧了起来。

  宋野收回手,也把自己的烟点燃了。

  程树言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的尼古丁瞬间灌进了他的喉咙。他已经一年多没抽过烟了,一时间觉得嗓子眼发苦,胸口却在这一阵轻微的咳嗽中,奇迹般地松开了一些。

  他吐出一口白雾。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冷风里,看着烟头在夜色里缓慢地燃烧。

  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程树言很难不想起他们第一次说开关系的那天。

  他在成都的酒店楼下,宋野给他递了半支烟,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吸了一口。

  宋野的体温和那口烟的味道一直没让他忘记。

  手里的那支烟无声地燃烧了大半,程树言看着夜色里那座高大的雪山轮廓,轻声开口:“宋野。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风从他耳边呼啸着刮过去,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他看着那座在黑暗里沉默了上千年的雪山,字字清晰地问:“你后悔过吗?”

  宋野想了会儿道:“哪件事?”

  程树言笑了一下,可笑意却淡淡的:“你后来很多事情都没告诉我。还有。”

  他停了一下:“你一个人过了这两年。这些都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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