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完结】(18)

  宋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开头。他又沉默了,那种沉默让程树言觉得尴尬,比之前在车上那回更尴尬。

  程树言垂下手。摔过的骨头隐隐作痛,他只是抬起相机挡住眼睛,借着拍照的动作掩饰神情。

  可他没有按快门。

  宋野看着那只静止的相机,问了句:“你真这么喜欢住这儿?”

  程树言有点磕巴:“喜欢吧。”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更像在掩饰。

  川西一带海拔高,气候到了秋冬便会变得异常寒冷。

  谁没事会留在川西过冬?

  柏林电影节11月停止报名。在10月之前,他必须把成片提交出来。

  现在8月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甚至都没确定好粗剪的电影版本,更何况后期的配光、配音、翻译至少还需要1个月。

  制片人早就警告过他,要么放弃柏林,要么就做下去。

  粗剪的电影需要好的设备观看,不能只是通过手机和电脑确定细节,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会像“打仗”。

  宋野又提一句:“住差不多了,没必要干耗着,你也该回去了。”

  程树言抱着相机,拖着腿站了起来,他嘴上说着没事,却没让宋野扶着自己。

  宋野走在程树言身侧,遇到跨度大的路面,终究伸出手。

  程树言微微一怔,却怎么也不肯伸手:“你不是让我早点离开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听出了一丝别扭,好像停电那次的对视都似乎变成了幻觉。

  他的情绪好像在高压锅里闷着,就差打开阀门,爆发一场。

  “我说的那个话不是那个意思。”宋野低声说。

  “没事,你不用解释。”程树言的语气反而变得更平了。

  程树言拄着登山杖一步步走,站得笔直,甚至有点倔。

  宋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点点拧紧,他终于喊了一声:“程树言。”

  过了很久,程树言回过头,风从他鬓边掠过,带起一缕头发,眼神清亮,里面有一点受伤。

  宋野的声音有些哑:“我说不让你赖着,靠太近。是因为你是这里的客人。”

  程树言怔了一下。

  宋野又道:"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三个字在程树言心头轻轻划了一下,他笑不出来,风从山口灌进来,冷意透过衣缝钻入皮肤。

  程树言的喉咙发紧,低声道:“你要真想赶我走就别管我。”

  宋野顿了顿,眼神一沉:“你硬撑,我看着也难受。”

  程树言愣了下:“现在你是出于哪种关心?”

  宋野轻轻叹气,往前伸出手,他不再说话了。

  风越吹越大,他们就这样一起往下走,路的尽头是片缓坡。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有点刺目。

  宋野又道:“你走慢点。”

  程树言忍着疼,觉得自己腿都快废了,之前摔的时候没觉得疼,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右腿几乎挪动不了。虽然他口口声声开玩笑说设备比自己金贵,他也后悔自己刚才干嘛不小心一点。

  山路渐渐变得平坦,程树言偶尔拽着宋野的胳膊,力度不重,宋野却稳妥地把他扶了下去。

  宋野靠近时,程树言没有太抗拒,但那种感觉却像抚平手上扎过刺的伤口。依然是难受的。

  到了夜里,程树言是被疼醒的。

  他靠在床边的时候,脚踝肿得厉害,比白天摔的时候更明显。整只脚淤青遍布,惨不忍睹。

  他动了动脚踝,疼得吸了口气,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点一点挪到门口。

  程树言不敢开灯,怕吵醒宋野,也怕那道光让自己显得狼狈。

  二楼的柜子里放着备用药,但他翻了几遍都没找到,只能靠在墙边喘了口气,脚踝的痛感一阵阵涌上来。

  “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程树言一怔,抬头看去。

  宋野靠在阴影里,灯没开。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程树言动了动喉头。

  “我住你隔壁想不听到你声音都难。”宋野从台阶边上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早就注意到动静。

  宋野问:“疼醒的?”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的脚踝,语气轻得像掩饰:“嗯,我就过来拿点药。”

  宋野举了举翻出柜子里的药膏,蹲下身,自然地卷起程树言的裤脚。

  程树言下意识伸手去挡:“我自己来就行。”

  宋野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可下一秒,他还是低下头,继续动手:“下次走山路别逞强。”

  第17章 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药膏一层层抹上去,凉得刺骨,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热意倒是比痛感更先到来。

  程树言注视着宋野的侧脸,这张脸平静、专注,和白天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有时他竟看不懂宋野。

  同时,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句话,因为你是我的客人。

  “宋野。”程树言轻声重复,心里一紧,疼痛与困惑交错,他的喉头微微哽咽,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问出口,“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宋野停下手,声音低而平:“上药。”

  程树言低下头,绷紧了身体。

  他能感受到药膏一点点覆盖在肿胀的脚踝上,凉刺的体感压住了涌起的疼痛。

  程树言试探着问道:“你会这样帮别的客人吗?”

  宋野依旧低着头,手没有停:“我会帮忙。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帮。”

  宋野的目光毫不闪避。

  他往前一步,手臂自然地撑在程树言的两侧,木墙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拂在自己面上的热气一点点散开。

  程树言能听见他胸腔里每一次的响动,空气里满是刚才抹过的药膏味。

  宋野的影子笼在他身上,只要稍微一抬头,他的额头就会碰上那张靠得太近的脸。

  程树言又问:“你白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宋野,我看不懂你了。”

  宋野的声音沉了一分:“问完了?能不能先轮到我说?”

  程树言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他被逼得很近,这份距离却不令他窒息。

  他看清了微光里的宋野,望着那双眸子,告诉他:“你讲。”

  宋野反问:“你电影后期都快做完了,还打算留在这里?”

  程树言道:“我只是觉得这里让我能安静下来。”

  宋野的嗓音更低了:“安静?”

  程树言的嗓子干得厉害。

  月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宋野的侧脸上。

  而他整个人却是热的,肩胛紧贴着木柜,粗糙的木纹隔着衣料硌得他有点疼。

  程树言用气音道:“这里风景好,人也好。多留一段时间也不行吗?”

  他想说,很多人留在这里是希望有一场短暂的放空,或是被山路与人吸引。

  但他不图色,也不是单纯想靠近某个温度。

  他想留下来,但他觉得这个愿望难以启齿。

  因为它太赤/裸,也太容易暴露。

  “你到底图什么?”宋野颦紧了眉头,他有点看不透程树言,不是因为这人藏得深,而是他从未遇过有人被他拒绝过,还能这样镇定。

  偏偏这个人像傻子,但又不是傻子。

  他从未这样在意、这样乱过。

  上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还是停电的那一次。

  程树言蓦地问道:“阿野,你会希望我留在这里吗?”

  宋野的目光仍没离开他,轻轻喘出一口气,随后他竟偏过头。

  空气骤然变凉。

  呼吸间的热度抽去,程树言眨了眨眼睛,他没法看到宋野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遗憾地垂下眸子,听宋野说:“你留不留,这事和我没关系。”

  程树言微诧。

  宋野:“但你想留就留下吧。”

  房间门咔地一声打开了。

  程树言望着他的背影,动了动脚踝。

  次日,他睡到自然醒,从床铺上爬起,靠在雕花楼的窗边,习惯性地看向了窗外的雪山,山脊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深深呼吸着空气,脚踝上似乎还留着昨夜的余温。

  程树言仍然会想到宋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他避开的眼神。

  明明不该招惹这样的人。

  他的心底却有若有似无的愉悦,它不急迫、也不明朗,隐秘得像雪化的水,只要想起,他就能感觉到那股雪水从心口流下。

  程树言随手扎起头发,披上外套,走到桌边,

  打开电脑,制片、宣传、后期,还有几家影展顾问的跟进邮件,每一封邮件都在催他交导演意见反馈,仿佛这部电影已经进入收尾。

  天气转晴,后期团队也发来了讯息。

  程树言接通了远程软件,屏幕里,剪辑师Louis笑着说:“我听说网上在吵你的片子。你不担心被拿来比较、拉踩,这样下去可能影响送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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