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完结】(46)

  照片里高原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雪山倒映在透明的玻璃上,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云影。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过神,直接开喷:“水军来了?老板给了你多少钱?”

  程树言盯着键盘,又敲下一行字:“钱没给,我倒想问问博主,为了黑这家店故意调低曝光,这种剪辑也能叫测评?这张照片是白天的原图,大家可以对比一下。老板的态度我也没见得不好,不至于直接把人家挂网上吧。”

  这句话发出去后,评论区的风向开始松动。

  有人说:“这路人发的照片跟视频里完全是两个档次啊,博主这滤镜加得够心机的。”

  有人开始翻博主之前的视频截图:“博主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上次禁闯园林禁拍区也是在社交媒体上回怼了人家。”

  程树言又道:“懂点法律禁止做的事情,光人身攻击挺可笑的。老板没同意授权,他的照片你能随便发吗?”

  写完这句,程树言利落地关上电脑,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憋了一整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想象着宋野看到这些时的表情,那人大概会皱着眉,无奈地问一句,你还真回嘴了?

  但是能怎么办呢?

  他就想做这件事。

  第二天,阳光懒洋洋地照进院子。

  格列端着托盘,嘴快得像机关枪:“树言哥,昨晚评论区那风向变了,有个路人在那俩网红评论区对线,虽然平台上差评删不了,但现在不少人都在问咱们这儿还订不订得到房。”

  程树言就着咸菜喝粥,闻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眼角都没抬一下。

  宋野从外头走进来,看了程树言一眼。他走过去,把邻居做的酸奶放在程树言手边,顺势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宋野坐到他对面,眼底却透着笑:“昨晚忙到几点?”

  程树言低头喝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今天粥上的雪菜是哪家的?味道还行。”

  宋野轻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昨晚我看那评论区,有个路人懂摄影,懂光影,我还以为哪家制片厂的人到咱们阿坝来了。”

  程树言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酸奶,白润的奶冻在勺尖轻颤。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网友素质很高。兴许人家就是个路过的摄影爱好者。咱们这种开民宿的遇到懂摄影的又不难。”

  一旁的格列听了这话,眼睛瞪得滚圆,一脸不赞同地嚷道:“树言哥,你没仔细看那人回怼的话吗?什么感光度、曝光,还有那张对比照的构图,我当时就在想,这人是不是趴在咱们房顶上拍的,怎么拍得那么好。”

  宋野慢悠悠道:“你还不知道这是谁拍的吗?”

  格列挠挠头,有些茫然地看程树言,突然福至心灵地一拍大腿:“大伙被这两人吵得琴都不想弹了,我都不敢和这种网红起冲突,就怕得罪了抹黑咱们。”

  格列瞪大那双清澈得像湖水一样的眼睛,看看宋野,又看看程树言:“树言哥为了帮咱出气,眼圈都熬黑了。我说阿野哥,你真交了一个和你一样的朋友。反正我阿妈说过,看两个人合不合,就看他们遇到事儿的时候是不是能站在一块儿。”

  程树言手里那柄勺子在酸奶碗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个圈。

  他低头笑了声:“没有的事。”

  “行了,少在这儿说两句胡话。”格列还想再添油加醋地夸上几句,宋野曲起指节在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下午我要带树言去趟外婆家,店里你盯着点,要是昨天那俩人再敢回头找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第53章 扎根

  “楼上有你树言哥的东西。现在客人不比以前,你多盯着点。”宋野仍不放心,“东西不用的话记得拿下来,到时候被人弄坏了。”

  “得嘞,阿野哥。”格列打包票道,“这玩意儿我一定看好。”

  宋野这才带着程树言出了门。

  川西的阳光总有种洗练的质感,一路上都像踏光而来。

  到了宋野家,外婆正盘腿坐在铺了羊毛毡的木榻上,她笑眯眯地推过一碗浓稠的酸奶,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道:“来,尝尝刚酿的。”

  程树言他来宋野家总是会被热情地招待,他最喜欢喝这里的酸奶,酸奶皮子厚实而韧,入口是纯粹的乳香。

  宋野在一旁看了一眼,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说:“慢点,别一口气喝完。”

  程树言刚喝了一口,又注意到老人拿起的围巾。那抹红色极深,围巾已经接近完工,毛线被勾成一行行细密的花纹,安安静静地搭在膝头。

  外婆低头勾着花,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眯眯道:“好看吧?”

  程树言点点头:“阿尼做什么都好看。”

  外婆慢慢道:“这里的冬天很冷,你围着暖和。”

  程树言心里一软,转头看向宋野,调侃道:“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少被你阿尼照顾过?”

  外婆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边织边说:“嗯。野子是我带大的,你别看野子现在沉稳,有一回为了护着家里的小羊,跟两个比他高一头的男孩子打架,头发丝儿里都是草。他阿妈要训他,他就梗着脖子不说话。”

  宋野闻言挑了挑眉,假装在看风景,笑了笑:“那是他们先动手的。谁让他们往羊圈里扔炮仗。”

  外婆认同地笑笑,停下手里飞舞的竹针,利落地剪断红线,打了一个结实的活结:“好了。”

  围巾最后一针收尾,她招招手,亲手把它围在程树言脖子上。

  程树言本就生得白净,毛线的质感厚实而松软。他被这抹火热的颜色一衬,干净得像一捧刚落下的新雪。他把相机给了宋野:“帮我和你外婆一起拍张照?”

  宋野拿起程树言的相机,指尖在拨轮上轻轻滑动。

  他的眼睛定格在屏幕上,用力地眨了眨。

  取景框好像框住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看到外婆这样无忧无虑地笑过了。

  程树言见宋野久久不动,笑着凑过来:“拍好了吗?换我来。”

  宋野肃然地在老人家身边坐定。

  外婆自然地牵起宋野的大手,放在膝头紧紧攥着,又像小时候那样,抬手理了理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野子,别板着脸,多笑笑。”

  程树言在镜头后看着。他看见那个在民宿里雷厉风行、能在暴雨天冒雨找人的宋野,他微微侧过头,把半个肩膀抵在外婆肩上。

  “看镜头,三、二——”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程树言放下相机,指尖摩挲着快门键,他一直觉得宋野像这川西的高山,稳重、坚硬,甚至有些压抑。

  外婆眯着眼瞅了半天,手指颤巍巍地摸着屏幕上宋野的脸,稀罕得不得了:“好,拍得真好。我要把它们洗出来,放在你阿妈照片旁边,再买个相框挂起来。”

  宋野闻言怔了怔,低声应道:“我今天就去县城洗。多洗两张。”

  外婆还在低头看那张照片,嘴里念叨着要找相框的事,程树言把相机收好,站在一旁听着,没插话。

  宋野却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去接电话。木门被他顺手掩上,只留下一道窄缝。外头的风声和人声被隔在外面,听不太真切。程树言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宋野的背影立在廊下。

  外婆没有注意到,只当他是出去忙点小事。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宋野压低的声音:“客人因为分房的事情吵起来了。店里出了点岔子,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程树言站在炉火旁,轻声问:“你晚上还回来吗?”

  宋野拿起车钥匙:“会,在这里等着我。”

  宋野赶回民宿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两个客人正为了谁该住离星空玻璃顶最近的套房吵得面红耳赤。

  宋野三两下安抚了情绪,重新调整了房费,打完折扣。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两尊大佛,他一回头,却看见格列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摄影包,脸色惨白。

  “怎么了?”

  宋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格列颤巍巍地打开包,递给宋野看:“阿野哥,刚才他们吵架的时候,我、我把树言哥那个放镜头的箱子拿下来避让,结果一拉扯,树言哥那只镜头就掉地上了。”

  宋野接过包,低头一看。

  镜片已经碎成了蛛网状,也不知道相机内部结构坏了多少。

  这还是程树言最宝贝的定焦镜头。

  格列眼圈通红:“阿野哥,我赔,我扣工资也赔。”

  “这件事先别让程树言知道。”宋野迅速把镜头塞回包里,“我会拿去修,或者托人去成都买个一模一样的换回来。他要是问起,你就说镜头我拿去用了,明白吗?”

  格列问:“可是野哥,这真的很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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