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了了,”司机下车去看了一圈回来,对坐在车后座的温斯语说,“前面高架桥出车祸,路封了。”
温斯语将下车窗,夏末的热气和黑夜里烧起的火光,扑向他。
温斯语让司机掉头,从另一边走,司机说那边可能被消防车和急救车占了,不放他们。
温斯语让先开过去看看。
他哭得太厉害了,浑身都在抖,司机怕他真有什么急事,立即掉转车头。
还有路,能走。司机笑了说这就把他送出去。一脚油门,险些跟后面出来的救护车发生擦挂。
司机刚准备继续踩,一直急切催促他的温斯语却让他后退。
“让路,救护车。”
救护车轰鸣着刺耳的警报,蓝红闪烁,透过玻璃窗映在温斯语流泪的脸孔上,鸣笛而去。
紧接着,警察拉起警戒线,不准温斯语赴汤蹈火。
温斯语被滞留在了机场,航班已经延误,他打算等路通了就走,回去找贺知意。
他拨打着贺知意的电话,无人接听。
机场工作人员:“温先生,您的航班现在还在检票,这边登机。”
温斯语握着手机,怔愣原地,早已过了起飞时间,为什么航班还在检票?
“机场外主干道封路,这个时间段的所有航班都延后了两个小时。温先生,这边请。”
温斯语看了眼无人接听的手机,望向飞往北国的飞机。
“不用……”
电话被挂断。
温斯语怔住,又打了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庆山医院。
实习生拿着被撞得几乎就要散架的手机,惊讶它还能接到电话,刚拿起来——
分体碎裂的屏幕彻底熄灭。
他配合着护士,把车祸急诊病人身上的随身物品都装进去,坏掉的手机,坠着染血兔玩偶的车钥匙,和一枚深蓝色戒指盒,好奇打开,一瞬间,粉紫色的光华火彩投射到他脸上,璀璨夺目。
“我靠!”
“实习生人呢!过来!”
实习生赶忙把东西装好,交给护士登记贵重物品,去到带教医生身旁。
今天机场高架桥发生连环车祸,庆山医院是距离车祸现场最近的医院,病人全都送了过来,本就狭小的急诊室乱成一锅粥。
“程医生,这边是不是要通知做群发伤应急预案?或者我们现在联系转院,没有骨科医生值班,血库的储备也不够了。”
今天周三,急诊室只有一个主治带着实习生,另一个副班回家给孩子过生日了,忙不过来。
“群发伤?这才几个病人,把院领导叫过来做什么,干瞪眼?还转院,这么多住院费你不要了?”
“可是现在已经有五名重伤…”
“要打你就打,上报前先把老周喊回来就行了,问问他喝酒没。”
实习生跟在程医生身后,举手,“程医生,我刚在角落看见那个病人,血压70/40,心率130,是不是应该…”
“没看见我这边在做缝合吗?”
程医生看了眼帘子后边骂街的家属,低声道:“这人家属就在外边,我要是走了,他不得出来骂死我。”
“可是那个病人手很冰,左臂也有开放伤,腹部……”
“那你过去先盯着血压,把检查做了。”
实习生:“我?按照规定实习生是不能单独…”
被瞪了一眼,实习生不敢说话了,抱着自己的口袋笔记本,穿过乱糟糟的急诊室,去到角落。
他对照着ABCDE,开始做创伤评估。
“先生?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病床上的无名氏A眉心紧蹙,身体回缩,但没有任何语言反馈。
“意识不清…疼痛刺激有反应。GCS评分…”
[GCS评分8分,我现在属于重度意识障碍。]
贺知意双眼紧闭,在心里忽然开始想,温斯语不是也是这样?好多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实习生翻开无名氏A的眼皮:“瞳孔正常,对光反射存在。嗯…这是脑疝,还是休克?我看看…”
[休克。]
实习生:“休克!接下来检查什么?全身暴露检查,头,我看看头……”
[现在应该检查我的腹部,掀开衣服,甚至不用做床旁超声,就能看见我的腹腔积血。]
实习生检查到了无名氏A的腹部,“腹部膨隆,左上腹压痛,腹肌轻度紧张,浊音区扩大,高度怀疑腹腔内出血。”
“左前臂开放性伤口,明显畸形,手指发亮,末梢循环差。”
[……]
贺知意这才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左手。
实习生和护士一起扎上留置针,接乳酸林格液,抽血送检,询问主治要不要做床旁超声。
程医生忙着那边的骨折病人,没理他,实习生看了眼护士,护士也是新来了,跑去找护士长。
护士长火急火燎赶过来,“血压70/40,心率130?腹部成这样,程医生呢?程医生!”
“谁?!哦,护士长啊,我这就过来。”
无名氏A做了剖腹探查和脾切除术,腹腔积血超一千毫升,手术室地上泼了一地。
“真是,每次穿新鞋就会碰上这种病人!”
“那可不是,我一跟人换班就遇到今晚这种事,忙得都没坐下来过。”
麻醉师翻着杂志,时不时看手术台上的无名氏A,愈发觉得有些眼熟。
“老赵,怎么了?”
“有点眼熟。”他起身,多看了几眼,“像是在哪儿见过。”
无名氏A脸上的血痂被擦掉了许多,但左脸依旧留下的伤口,还有撞击的淤青,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麻醉师:“好像是在什么杂志的采访报道见过,就之前护士站那边的。”
“难道是什么大明星?个子是挺高,看着也帅。但你记错了吧?前几天俩巡查,什么八卦杂志都收了,只剩了些那些医学杂志——啧,大出血了。”
贺知意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灵魂和身体已经分开,否则怎么会躺在手术台,也依旧能清晰地听见周遭发生的一切,感受到自己的的脾脏正在被切除。
还有,为什么没有医生诊治他的手。
[麻醉扩大伤口深部探查,我的肌腱,我的神经,我的血管的损伤情况,清创,伤口污染严重需要延期缝合,再送我去照X光,夹板固定,观察我的血运和神经功能。]
这是他的手。
为什么没有人来诊治他的手,他是贺知意,这是他贺知意的手。
实习生:“程医生,这个伤口现在缝合吗?还是需要敞开?”
“嗯,缝合,然后上石膏。”
实习生拿着剪刀,剪掉无名氏A污染皮缘,口罩上方的眼睛睁大了,问:“不用照X光吗?”
“都下班了,谁给你拍?X光早上才开。”
“可是,这个无名氏手上的伤口挺严重的,直接上石膏托,会导致骨筋膜室综合征吧?”
程医生:“你一个实习生怎么话这么多?”
实习生:“骨筋膜室综合征很严重的,可能他这条手之后就得截肢。要不,我们请骨科医生来看看吧?”
“骨科今天不值班,再说了哪有这么严重?他手本来就伤成那样了,普通人能保住手就好了,又不是什么非得用多精细的手?够生活就差不多得了,你要治得多好?”
实习生:“可是神经断裂的修复窗口期是……”
“你第一天跟台吗?谁准你这么跟主治说话的,说一句反驳十句!他是你爹,还是你妈?教训起我来了,再多嘴,就滚出我的手术室。”
[正中神经和尺神经。]
贺知意感觉到他左手正中神经和尺神经断了。
凌晨,无名氏A的左前臂张力异常。
住院医赶了过来,测了压,“不行,这室间压力太高了,再过会儿肌肉就要坏死了,消毒,切开。”
实习医生像是找到了救星,说今天在手术台上就跟主治说了,但主治还是让他缝了上石膏托。
住院医小声同他道:“学弟,下次这种话可不准说了,庆山医院就这么个地方,别得罪人。”
“可这也太过分了,又不是只有外科医生的手才宝贵,普通人的手怎么就不给治了?”
“还说!”
实习生悻悻闭嘴,说对不起学长,然后帮着处理了无名氏A的伤口。
“学长,今天麻醉赵医生说这个病人长得很眼熟,我也觉得有点,像是看过他什么视频。”
“我看看……嗯,是挺帅的,伤成这样也挺帅的,不会是明星吧?”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病房。
“诶你看那个Molecular Therapy没,雾草,贺知意好牛!”
“哪个?溶瘤病毒吗?”
贺知意见听见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想动,想喊,声音却被囚禁在身体里,在温斯语离开他的这个夜晚,他变成了温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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