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长到了很罕见的地步。可能有六英尺三英寸的身高本就会让手指比普通人长出一些,但Aston的比例好像还更突出一点。
因为想要成为医生,秦寺羽见过不少手术的操作照片,没见过这样的。
秦寺羽移回目光,却忽略不了耳光边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尤其那长长的食指和中指,现在那食指和中指还在玻璃上敲了几下,灵活极了。
秦寺羽突然想起来某个同学好像说过,Kingsley Aston钢琴可以轻松跨十度。
Aston身上是淡淡木香,环绕着他。
小蜥蜴嗖嗖嗖地移动着。
某个时刻走到了某个地方,秦寺羽的两道视线被红格子给挡住了,他便本能地矮了下身,隔着裤子,双臀一下撞上后方。
秦寺羽其实感觉正常人不会在意的,可Aston的……存在感却过于强了,空隙一下就消失殆尽了。
Aston愣了一下。
秦寺羽也愣了一下,而后他无意识地做了一个错误行为——他竟然回过头去看Aston的反应。
而Aston也垂下眼睛,看秦寺羽。
他们此时距离极近,秦寺羽一转过上身,肩膀反倒碰到对方敞着外套的胸膛,他们动作像定格了,一个抬着眼睛,一个垂着目光,右手按在对方脑后电话亭的玻璃上。
视线撞上,秦寺羽当即决定:当不知道。
他平静地转回去,继续瞧。
Aston垂下眼睛,看秦寺羽由他自己剪的头发。
剪秃一块。
旁边支着几根呆毛。
真丑。
蜥蜴爬进黑暗中,Aston撤开了手,移开身体。
很奇怪,秦寺羽想:真的就是非常奇怪。
如果是他自己在电话亭,恐怕根本不会想管什么蜥蜴,可能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可刚才……为什么就可以一起认认真真看几分钟呢?
而后面的一段时间也同样。
好像任何无聊的事他们都能一起瞧瞧。
秦寺羽盯着号盘,说:“2和5这两个数字的磨损好像最严重哎,其次是3。”
Aston便略一计算,两秒后:“几家大的交换局的开头字母对应着的数字主要是集中在235。”
秦寺羽也想了一下:“有道理。”
这个年代需要首先拨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号盘数字,若把几家大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总结一下,的确235三个数字的频率最高。
“0的磨损也很严重。”秦寺羽道,“我知道,是接总机转长途的那些人。”
“嗯。”
为什么呢,秦寺羽又想:Kingsley来之前他都已经坐两小时了,一点都没觉得这些有意思和值得注意过。
为什么呢。
有一个人来陪陪他,长夜就能变短暂吗?
他们甚至一起研究往来的人亭壁的红色木头上写的字。
秦寺羽躬着腰辨认着字:“Joe was here……”
他甚至还蹲下来:“Bill 1932……”
爱情宣言自然最多,秦寺羽说:“I love you……Kiss me……”
下面应该是两个人英文名字的首字母,中间是用心形来接连的:“K [heart] S。”
那两个人的姓名缩写居然也是K和S。突然见到这个符号,两人轻轻对望一眼。
此外还有骂人的、诅咒的、求工作的、非常单纯记电话的、发色情类小广告的——
甚至还有中文字,“平安”“回家”之类的,秦寺羽还告诉对方这些字的英文意思。
秦寺羽一一研究,Aston偶尔接两句茬,秦寺羽再次不懂做这种事为什么也能有滋味。
明明该是一个难捱的漫漫寒夜的。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台子上不知道谁还落下一个火柴簿。
不是火柴盒,是火柴簿,一片硬纸对折一下,硬纸里面粘着一排扁扁的火柴,硬纸正面印着广告。
火柴盒放在家里,火柴簿是随身的,薄薄的,轻轻的,丢了也就丢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平时会用火柴簿吗?”
“不。”Aston说,“Zippo去年推出一种打火机,需要的话会用那个。”于是连汽油的打火机都不再被需要了。
“那你之前见过嘛?”秦寺羽点点封面那个广告,“是系列的。这个广告一共七种。”
他打开硬纸起出一根,在广告边的擦条上划了一下,说:“喏,这样,他们就能点烟了。”
秦寺羽手拢着火光,Aston却忽地抬起眼睛,黄色火光衬着那双蓝色眸子,大海熔金,秦寺羽心猛地一跳,连火光都晃了一下。
“……”秦寺羽熄灭火柴放在一边,问,“一个小时到了吗?”
Aston抬起手腕:“大概还有五分钟。”
“那我们去路边上等吧?”
Aston轻轻一颔首,推开亭门,让秦寺羽先走出去,自己随后。
今晚星空竟然很亮,整条银河清晰可见。
两人随口聊天儿,秦寺羽问:“那天你想跟Robert聊的事情,聊好了吗?生意上的合作。”
“差不多。”Aston顿了一秒,“谢谢。”
秦寺羽摇摇头:“我只是怕自己根本表达不好那些曲目。现在知道帮到了你,没耽误事情,才终于是安心了点。”
抬起头辨认了下,织女星和牛郎星都升起来了,高高远远的。
“在中国呢,那颗星星叫织女星。”秦寺羽说,“就那一颗,非常明亮的,带点蓝白色。对面那个,三颗星星在一起的,中间的是叫牛郎星。中国其实有一个‘牛郎织女’的传说。梅先生也有过演绎。”
Aston:“讲讲?”
“嗯。”
秦寺羽就讲了一下原始版本,以及梅先生的最新版本《天河配》,或者叫《鹊桥配》。
好多东西其实也是女留学生讲给他的。
比如在秦朝时这两颗星就配成了对,到汉代时有了形象——相隔银河,七夕那天依靠鹊桥来相会。“七月七日”很可能是因为武帝生于这天,因此天下视为吉日,不过那时牛郎织女两个都是天上神仙,并没有“下凡”一说。
后来故事就变恶心了,“织女”形象变成了鸟,成了所谓“天鹅处女型”故事的一个分支,一般推测是宋朝后,不过一直到了明代,织女还都在找到了羽毛以后回到天庭。
这个故事到清朝时才突然就有了那个“看洗澡”“偷衣服”的诡异情节,织女像是劳动奖赏,或者像是一个鼓励。
一直到最近几年,在梅先生的戏剧中二人才又变回神仙,回到故事原本的样子。
“我们说,”秦寺羽道,“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确实浪漫。”听完后Aston礼貌地评价了下,“不过我不喜欢。”
“嗯?”车站外头灯光昏黄,他们两侧的两盏灯分别从他们两人的两边儿一左一右地照射过来,于是他们身后的影子便交叠在了一起,化不开,秦寺羽问,“为什么?”
“If I love someone,”Aston转过身子,金发在月色下飞扬起来,“I will be there. Always.”
当那个人需要时,他会出现。
第20章 萨克拉门托(四)
两人继续等着司机, Aston问秦寺羽:“白天大概几点回来?”
秦寺羽说:“回来应该是坐下午三点的车,5点半到伯克利站。”然后再搭乘电车回学校。
其实平时到旧金山来打工他全部都是骑自行车转轮渡的,但这一次距离太远, 他怕自行车被偷走, 便出了回血, 选择火车转电车。
Aston点点头, 声音平常:“我也大概这个时间回伯克利, 捎你一段吧。我们还在这一站见。我5点半之前会到。”
秦寺羽抬起目光,Aston则神态如常。
秦寺羽认为自己是想多了,Aston家到火车站其实也就三四公里, 从他的家回伯克利……车站方向偏离一些,但也不算偏离太多,勉强也能算作顺路。
秦寺羽点了下头:“谢谢。那我五点出来等你。”
这个时候灯光一闪,凯迪拉克的车前灯刺破黑暗转过街角, 不一会儿就平滑地停在了二人的面前。Aston提起长腿迈进后座,并没有说多余的话,略一颔首,走了。
秦寺羽目送那辆车, 直到车尾灯在拐角处消失了。尾灯罩子是玻璃的, 红色的, 椭圆形,镀着铬, 明亮华丽, V16连这里的设计都要透出一股威严感,它消失以后整条街又重新回到黑暗沉寂。
方才好像不大真实,秦寺羽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了,他慢悠悠挪回车站, 打开木门,进电话亭,忽而瞧见那根烧过了的火柴梗和火柴簿,知道一切并非错觉,挑挑嘴角,莫名地笑了一下。
有人居然来瞧他呢。
虽然只是因为很近吧……
他又坐下,等着火车。
长夜骤然短暂起来,距离火车出发居然只剩下不足三个小时了,秦寺羽坐了会儿,瞧着亭壁上面的字回忆刚才聊过的天,翻弄了下火柴簿,渐渐地他便开始听见人声,车站好像心脏一般将旅客们输往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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