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霄偷偷打开看过一回,锁面上那个“浔”字被灯照得发亮,祥云纹一圈圈绕上去,像缠着一朵会发光的花。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团小火苗烧在胸口。
江淮霄最后一次见那枚长命锁,是江浔满月那天。
他放学回来,被母亲按着洗了三遍手,才准进婴儿房看弟弟。
那会儿江浔刚哭完,小脸皱巴巴的,脖子上就挂着这枚金灿灿的小锁。
后来那场车祸发生了。
江浔失踪,金灿灿的小锁跟着一起没了踪影。
—
鉴定报告在第二天送到江淮霄书桌上。
布料纤维与宋氏老宅库房里那批真丝残料完全匹配,绣线成分、针脚走向、内衬剪裁手法均与宋敏之遗物中的绣品一致。
上面的血迹经DNA比对,与宋敏之样本高度吻合。
江淮霄重新调出了十七年前的案卷。
那场车祸当年以“雨天路滑、操作不当”结案。
宋敏之的车在盘山公路中段冲下护栏,翻滚三圈后撞上一棵老槐树,司机和宋敏之当场死亡。
唯独宋敏之怀里那个刚满月的孩子失踪了。
当时的调查报告里写:婴儿在撞击中被甩出车外,下落不明,因连日暴雨,搜救无果。
江淮霄找到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几名老交警,人证物证对得上,唯一对不上的是肇事路段的刹车痕方向。
那条盘山公路入弯前有一段明显的减速带,按照常理,车辆入弯前应该留下清晰的制动印记。
可现场照片里,那道刹车痕浅得几乎看不见,而弯道内侧的石墩上多出一道不正常的刮擦。
江淮霄让江氏法务联合一家专做交通事故鉴定的权威机构,用同款车、同路线、同天气条件重新走了一遍模拟。
结果一致得惊人:刹车片被动了手脚。
而那个在车祸中一并身亡的司机,在出事前三天还清了全部赌债。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同一个人——
柳婉莹。
真相来得并不突然,江淮霄其实早有预感。
从江浔被接回江家那天起,从柳婉莹第一次看向那个孩子时眼底闪过的慌乱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心里藏着事。
只是他没想到,那件事从十七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比他以为的更早,也比所有人想象的更狠。
柳婉莹当年为了嫁给江昌平,把宋敏之当成唯一的绊脚石。
她买通司机在刹车片上做了手脚,原计划是让车里所有人一起死。
可宋敏之在车冲出护栏的那一刻把江浔紧紧裹进了怀里,用自己的后脑和脊柱接住了所有撞击,把怀里的婴儿护得一丝不落。
柳婉莹实属丧心病狂,竟做了第二手准备,花了一大笔钱雇人趁乱把孩子抱走,叮嘱“处理干净”。
那人收了钱却没胆子杀人,转手把孩子丢给了城南一家私营孤儿院。
直到十七年后,江昌平偶然听到风声,有人在城南见过一个跟宋敏之长得极像的孩子。
江淮霄连夜飞回来做DNA比对,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在宋敏之的墓前坐到了天黑。
他把检测报告压在墓碑前的白玫瑰下面,说了一句话。
“妈,我带弟弟回家。”
江浔被接回来之后,柳婉莹几乎没有一天能睡好觉。
那双眼睛太像宋敏之了,像得让她整宿整宿做噩梦。
她一闭眼就是宋敏之满身血污地把婴儿护在怀里的样子,一睁眼就是江浔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冷冰冰的眼神。
她怕江浔,更怕江浔身后那个不动声色的江淮霄。
她撺掇亲儿子去堵人找碴,想把人逼走,结果江浔轻轻松松踹掉了江煜两颗门牙。
她后来又筹划着把人送走,越远越好,打听到变形记节目组正在选人,就往江浔的牛奶里下药,把他塞进了去石板村的车。
舆论的刀最锋利,她想借此把江浔彻底压死。
可她没想到江浔去了石板村之后,不仅没有出丑,反而被那么多人喜欢。
节目播出之后,江浔的热度越来越高,高到柳婉莹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见那张脸。
她越折腾越慌乱,越慌乱越露马脚。
然而时间拖得再久,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
京城西郊,看守所。
柳婉莹被女警带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架,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被剪短了,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她看见江淮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起来。
“大少爷来看我了。”她坐下来,把脸凑近玻璃,“难得啊。”
江淮霄隔着玻璃看她,目光平静而冰冷,像在看一件死物。
“柳婉莹。”
“你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会遭报应?”
“报应?”柳婉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从凹陷的眼眶里滚出来,“你以为我会后悔?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把你弟弟弄死!让他活到这么大,还回来抢我儿子的位置!”
“你儿子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江淮霄冷冷打断她。
“现在窝在城中村的群租房里,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你留给他的那张卡已经被银行冻结,估计明天他就得上街要饭了。”
柳婉莹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她猛地扑上来,整张脸贴上了玻璃,鼻尖被压得变了形,瘦到青筋暴起的双手在玻璃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不能这样对小煜!他是江家的孩子!你爸不会不管他!”
“我爸姓江,你儿子该姓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江淮霄慢慢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探视室顶上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冷意照得纤毫毕现。
“我会请最专业的律师团队,把这个案子办到最重。你在里面过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你活在地狱里。”
“你最好活着,别在判决前死在里头,死了太便宜你了。”
“我一定会让你活得生不如死。”
第157章 从来都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柳婉莹在玻璃后嘶吼,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尖锐得能戳穿耳膜。
江淮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探视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那嘶吼声被一点一点吞没,最终只剩走廊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响。
他走到走廊拐角处停下,偏头望向窗外,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从今往后,他要让江浔一辈子活在光亮里。
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宠着,做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少爷,闯了祸有人兜底,受了委屈有人出头。
那些黑暗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他统统替弟弟挡在外面。
谁再敢让他掉一滴眼泪,他一定让那个人拿百倍千倍来还。
江淮霄把那枚长命锁握在掌心,慢慢收拢手指。
而现在,是时候让江浔知道,他从来都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
江淮霄挑的餐厅在国贸顶层,落地玻璃幕墙,能看见大半个京城的天际线。
靠窗的位置用绿植隔开,私密性极好,音乐声低低地流淌。
江浔到得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书包斜挎着,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拉开椅子坐下,先灌了半杯柠檬水,喘匀了气才开口:“路上堵车。”
“不急。”江淮霄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自己点。”
江浔翻了翻菜单,头也不抬:“你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吃饭,公司倒闭了?”
江淮霄笑而不语。
江浔“嘁”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菜单,点菜倒是毫不客气,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
菜上得很快,江浔吃得投入。
他习惯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先解决配菜,再专心对付主食。
烩饭舀得满满当当一勺,鹅肝切得很大块,一口下去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江淮霄支着下巴看他,手指间夹着一颗剥开的薄荷糖,自己也忘了吃。
“你怎么不吃?”江浔把生蚝咽下去,吮了吮指尖。
“不饿。”
“你今天不对劲。”江浔警觉性向来很强,他歪着脑袋打量对面的人,“平时你多少会点个汤,今天什么都没要,光看我吃。”
江淮霄没接话,抬手让服务员把提前准备好的甜品端了上来。
草莓塔,香草冰淇淋,还有一杯加了厚厚奶盖的奶茶。
“给我的?”小孩眼睛一下子亮了。
“吃吧。”
江浔捧着奶茶吸了一大口,奶盖沾在上唇,他伸出舌尖飞快地舔掉,江淮霄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甜品吃到一半,江淮霄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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