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紧牙关,硬是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光头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拎着棍子走过来,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狞笑:“城里少爷在我们这儿横什么横?跪下叫声爷爷,老子下手轻点。”
剩下几个人重新围上来,把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灌木丛后面,导演一把按下对讲机:“都别拍了!上去拦人!快!”
四个场务扔下器材就从土坡后面冲了出去。
但他们离得远,土路坑坑洼洼,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最快的那个离现场也还有百十来米。
导演冲着对讲机吼:“跑快点!”
她话音还没落,监视器画面里,山道上先冲下来一个人。
沈望京是从半山腰的玉米地里直接跑下来的,锄柄攥在那只干惯了农活的手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不再是那一潭死水,而是烧着一团沉沉的、压都压不住的火。
光头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狞笑瞬间冻住了。
五年前沈大勇跳河那天,光头也跟过来凑热闹。
七八个壮汉堵在院门口,棍棒铁管抄了一手,非说沈大勇欠了他们每人一大笔钱,却没人拿得出证据。
有人扬言要把房子点了,有人已经砸碎了窗玻璃,碎碴子溅到轮椅上老爷子腿上,老爷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光头亲眼看见沈望京从灶房里走出来——十五岁的少年,个子还没蹿完,瘦得像一根杆子,只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把那帮土匪赶出了村。
从那以后,那帮人再不敢踏进石板村一步。
只有李桂芝还敢隔三差五上门来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在村里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少年,唯独面对女人的撒泼打滚从来不动一根手指头。
李桂芝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一次又一次踩上门来,把沈家当成她在村里立威的活靶子。
“谁动的手。”
沈望京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低沉平稳,但光头手里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是我——是李桂芝!李桂芝让我们来的!”光头举着双手往后退,“我们也是听人办事!”
沈望京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
光头转身就跑。
剩下五个人看老大都跑了,谁还敢留?连滚带爬地跟在光头屁股后面狂奔,有一个跑掉了一只鞋都没敢回头捡。
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几个人转眼就跑没了影。
江浔扶着膝盖喘匀了气,抬起头。
沈望京还保持着握锄头的姿势站在原地,后背绷得很紧,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他还没看的更仔细,沈望京突然转过身来。
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表情——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眉骨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江浔愣了一下,咧嘴笑出声。
“你凶什么凶啊,我又没输。”他直起腰,后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你怎么来了?地里的活干完了?”
沈望京没理他这句废话,目光在江浔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后背那一道被木棍抽出来的灰印子上。
白T恤上横着一道泥痕,布料下面隐约渗着血印。
江浔缓过劲来,才想起自己翻山越岭是为了什么。
他扭头去找放在路边的那只碗,还好,刚才那一通混战没把碗打翻,饭菜还安安稳稳地搁在石头上。
江浔弯腰去捡,“还好碗没碎,给你留的,差点白瞎了一碗好饭——”
他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弯腰的瞬间后背那根被打到的骨头猛地一抽,疼得他眼前发黑,倒吸一口凉气。
被迫僵在半弯腰的姿势上,活像一只被点了穴的小虾米。
第22章 能不能不再给我惹事了?
沈望京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在江浔面前蹲了下来。
宽阔的后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短袖底下绷出两道利落的线条。
“上来。”
江浔扶着腰缓了口气,把饭碗往他面前一递:“你先吃。”
沈望京没回头。
“你吃了我再上去,不然我就不上。”江浔把碗沿直接戳到沈望京后脑勺边上,架势跟劫匪拿枪顶人质差不多。
沈望京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碗饭。
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码在米饭上,酱汁已经把米粒染成了深褐色,凉了之后油花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他什么都没问,接过碗,筷子扒拉得飞快,三口并两口把饭塞进嘴里。
江浔嘴角翘起来:“这还差不多。”
沈望京吃完把空碗搁在路边石头上,重新转过身去。
江浔趴上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但胸口贴上沈望京后背的那一刻还是疼得闷哼了一声。
沈望京的手绕过他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背了起来。
沈望京一路沉默。
他背着人走过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绕过村口的老槐树,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能不能不再给我惹事了?”
声音很沉,很低,像是压了很久才压出这么一句话。
江浔趴在他背上,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听见这句话瞬间清醒。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沈望京的脚步没停,语气也平,“你安安稳稳待一个月就能回城里去,不用掺和这些事,别再惹事了。”
江浔这下听明白了。
他从沈望京背上挣下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后背又是一阵钝痛,但他顾不上疼了。
“我给你惹事?”江浔指着自己的鼻子,“那个光头带着五六个人堵在路上要揍我,我挨了一棍子,我给你惹事?”
沈望京转过身来,黑沉沉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你昨天不往李桂芝头上砸枣,今天在食堂不去抢赵鹏飞的饭,他们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江浔打断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你是想说他们要来偷你家鸡我就该装睡?赵鹏飞在学校里骂你弟弟骂你爷爷,我就该坐在旁边当没听见?”
沈望京的下颌线绷紧了。
“你要是觉得我给你惹麻烦了想赶我走,可以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江浔冷笑一声。
“你这种人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再管你的事我就是你孙子!”
他吼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后背疼得额角直冒冷汗,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望京站在那条土路上,天色慢慢暗下来,西边的山头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江浔那句“狗咬吕洞宾”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院门已经在他面前关死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把汗湿的短袖吹得贴在身上,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上爬。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嘴都快笑歪了。
什么叫天然的戏剧冲突?这就是!
相顾无言的沉默,一个冷着脸走在前面,一个气鼓鼓跟在后面,再配上煽情的BGM和字幕,妥妥的热搜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冷意,导演下意识一转头,对上了沈望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山里的夜晚已经起了凉意,监视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眶很深的眼睛照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导演后背瞬间窜起一片鸡皮疙瘩。
“沈望京?有、有什么事吗?”
沈望京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节目的规则和用意是什么。”
“但你们就是这样保护参加节目的人的吗?”
导演张了张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挥了下手示意关掉跟拍的摄像机。
“这个……这件事我们确实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她干咳了一声,“但你也知道,咱们节目的性质就是这样,真实记录嘛,我们也不好多干预——”
“真实记录。”
沈望京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但导演总觉得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每个字都仿佛冒着寒气。
“六个地痞拿着棍子围一个未成年,你们两台摄像机架在旁边从头拍到尾,没一个人上去拦。”
“他后背挨了一棍子,如果再偏三寸,就是后脑。”
“要是真出了事,你们谁负责?”
—
江浔把自己摔在那张硬得能磨刀的木板床上,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瘪得只剩两层布的枕头里。
皂角味混着山里潮气直往鼻子里钻,闻着更窝火了。
沈望京那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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