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其昭攥着拳头在床边站了好一阵子，最终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闷哼，转头去找家里的另一个活人。
沈望京正在灶房里刷锅，井水哗哗地冲在铁锅上，他头也没抬。
段其昭杵在灶房门口，试图用气势弥补身高的不足：“喂，我今晚睡哪儿？”
沈望京把锅里的水倒掉，拿抹布擦了一遍灶台。
“家里没有多余的床。”
“……”
段其昭简直快要绝望了，这家里还有一个正常人吗，“那我睡哪里？”
沈望京从门后拎出一条板凳，往堂屋中间一摆，又从墙角扯了件破棉袄扔在板凳上，转身进了灶房。
自始至终就说了那一句话，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板凳腿还瘸了一条，底下垫着半块砖头，坐上去都嫌硌屁股。
段其昭再看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的江浔，一股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山里的夜晚凉得很快，风从墙缝里往里灌，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段其昭把自己裹在那件四处漏风的破棉袄里，缩在三条腿的板凳上，牙齿磕得咔咔响。
他瞪着房梁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心里把他爸、导演、江浔、沈望京——甚至连那条朝他呲牙的黄狗全骂了个遍。
第29章 #江浔暴力倾向#
《变形记》上线第五天，播放量破了三亿，弹幕池已经彻底沦为战场。
起因是一条深夜空降的热搜词条：#江浔暴力倾向#。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营销号发的混剪视频。
江浔踹江煜门牙的慢镜头、抄花瓶砸蓝毛脑袋的高清特写、食堂抢赵鹏飞饭盒的逐帧回放，配上阴间滤镜和惊悚音效。
标题起得相当直白：“豪门找回的少爷竟是暴力狂？变形记史上最恶劣嘉宾”。
视频播放量半小时破五百万，评论区前排齐刷刷一水的骂声。
紧接着更多账号下场了。
有个自称江家前佣人的写了两千字长文，控诉江浔“在家期间多次辱骂殴打佣人，有次把洗碗阿姨的手烫伤了还笑”。
又有个自称孤儿院护工的，说江浔“从小就孤僻暴力，经常欺负其他孩子”。
还有人贴出打码的“伤情鉴定报告”，声称是被江浔打进医院的受害者诊断书。
评论区火力全开，每条黑料下面都堆着上万条评论，整齐划一得像是复制粘贴。
【这种人不配参加节目，建议直接送少管所】
【心疼后妈姐每天面对这种继子】
【暴力倾向是病，建议家属送医治疗】
【孤儿院出来的就是没家教，野种就是野种】
零星几条为江浔说话的评论刚冒头就被踩沉了。
有条评论写着：“可是先导片里明明是江煜带人堵门骂野种的啊，江浔动手也是被挑衅在先吧？”
回复区三分钟内涌进来四百多条回复，骂楼主“给暴力狂洗白”、“祝你家孩子也被踹掉牙”、“水军多少钱一条带带我”。
很快这条评论就被踩到了最底端，折叠得严严实实。
导演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脸色难看。
做了十一季节目，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这种整齐划一、水军痕迹明显到就差把“收钱办事”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阵仗还是头一回。
从视频发布到热搜登顶再到评论区被控场，时间点咬得太紧，节奏太一致，明显是专业公关公司的手笔。
“查一下这些账号，”她扭头看向助理，“看看是不是水军。”
助理愣了一下：“导演，这种舆论对咱们节目热度不是挺有帮助的吗？”
导演甩过来的那个眼神冷得让助理把后半截话全吞了回去。
“我要的是真实，不是被人当枪使。”
助理缩着脖子小跑着去找技术组了。
但舆论发酵的速度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天一早，#江浔暴力倾向#已经从热搜第十冲到了前三，后头跟了个黑红色的“爆”字。
营销号们开始挖坟式地扒江浔的孤儿院经历，把能找到的所有边角料都拼凑成“天生暴力分子”的叙事。
情感博主写长文分析江浔的心理问题，法律博主科普“如果这些行为属实，江浔可能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甚至有医学科普号用江浔的案例讲解“什么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一夜之间，江浔从一个叛逆豪门少爷变成了全网公敌。
导演看着后台数据，表情越来越沉。
助理小跑着回来，把平板递到她面前：“查出来了，这批账号八成是水军，IP集中在三家公关公司，其中有一家跟江氏集团有过合作记录。”
导演划了两下屏幕，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这柳婉莹真是够狠的，是要把人赶尽杀绝啊。
“导演，”助理压低声音，“柳婉莹那边又来了电话，问咱们能不能配合发一段江浔在村里不服管教的素材，说是给节目加点话题度。”
“她付你工资还是我付你工资？”导演把平板往桌上一扣。
助理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导演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舆论能把一个人碾成什么样。
“通知全组，”她语气斩钉截铁，“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字都不准在江浔面前提。谁要是说漏了嘴，收拾东西走人。”
助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了。
“还有，让官媒发条声明。”
“什么声明？”
“就说《变形记》节目组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网络暴力，呼吁网友理性观看，不要对未成年嘉宾进行人身攻击。措辞硬一点，不点名，但要让该看懂的人看懂。”
助理小跑着去办了。
导演重新坐回监视器前，屏幕里江浔依旧在床上酣然入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热搜上被人骂了整整一个通宵。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漂亮又睡得安详的脸，叹了口气。
这小孩嘴上不饶人，下手也没轻重，但她拍了他这么多天，从没见过他主动欺负任何一个没惹他的人。
反倒是那些骂他暴力狂的人，正在用最暴力的方式对待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声明早上八点在《变形记》官媒准时发布，措辞不卑不亢，没点名没指摘。
然而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被攻陷了，有骂节目组蹭热度的，有骂导演收了江家钱的，还有说“你们节目组自己剪的预告片不就是在引导骂江浔吗”。
自从发了声明导演的手机震了无数回，台长办公室的座机、台长秘书的手机、台长本人的私人号轮番轰炸，她一个也没接。
场务小跑着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导演，段其昭在屋里哭了快一个钟头了。”
“……他哭什么？”
“饿的。”
导演：“…………”
不只是饿的，段其昭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在这个破地方了。
他躺在堂屋那张三条腿的长板凳上翻来覆去彻夜未眠，屁股硌得生疼。
从昨天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叫得跟打雷一样，眼前早已经开始冒金星了。
他段其昭这辈子没求过人，在京城的时候他爸骂他桀骜不驯，他说桀骜不驯怎么了，反正家里有钱，他这辈子不用跟任何人低头。
但现在他快饿死了。
“那个，”他从板凳上爬起来，跟在沈望京后面清了清嗓子，“我饿了。”
沈望京把最后一根柴塞进去，盖上灶膛铁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饭在桌上。”
“桌上那绿不拉几的东西是饭？！”段其昭简直难以置信。
他刚经过时瞥了一眼，还以为那是喂猪的，“那是人吃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平常吃什么——”
沈望京从他旁边走过去，扛起靠在墙根的锄头，淡淡丢下一句：“不吃就饿着。”
段其昭张着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跨出院门，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段其昭越想越憋屈，眼眶就红了。
但他不承认自己哭了。
男子汉大丈夫，饿两顿算什么，他段其昭就算饿死，就算从这破房子跳下去，也绝不吃这碗猪食！
第30章 尊严呢？骨气呢？
今天是周天，学校食堂不管饭，沈望京走的时候也就没把江浔叫醒。
反正锅里留了饭，人醒了自然会吃。
江浔睡到快十点才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晃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又叼着牙刷蹲在枣树下刷了三分钟牙。
全程把蹲在院子另一头的段其昭当成空气。
灶台上的铁锅里照例留了两碗菜糊糊和两个窝窝头，用盘子倒扣着保温。
江浔端着碗坐到矮桌前，把窝窝头掰成小块泡进菜糊糊里，端起碗，筷子一扒拉，仰头就往嘴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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