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初从车斗里翻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直直砸进泥地里。
没人扶他，拖拉机司机叼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雨后的雾气里明灭了一下，突突突地开走了，只留给他一屁股黑烟和满脸泥点子。
江砚初撑着地爬起来，风衣下摆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拖在身后。
院子里蹲着几个正在清点器材的工作人员，看见一个满身泥浆的男人面色铁青地闯进来，下意识想拦，江砚初连眼皮都没抬，绕开他们径直往里走。
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黄泥地上，一脚深一脚浅，鞋面上糊着的泥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皮料颜色。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被他一掌按住。
他的弟弟此刻正蹲在地上，仰着脸，冲着一个陌生男人笑得眉眼弯弯。
男人坐在长条椅上，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缠了一半的纱布，松松垮垮，末尾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江浔的杰作。
江砚初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江浔！”
江浔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江砚初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在往下滴水，裤腿上糊满了已经干涸的黄泥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底下两团乌青。
他这副尊容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头发丝都透着精英味儿的江家二少爷判若两人，财经杂志封面上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此刻活像刚从抗洪前线抬下来的受灾群众。
段其昭闻着味儿就捧着饭溜了过来，嘴里的自热米饭差点喷出来，眼珠子在江砚初和江浔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回合。
“砚初哥？你怎么——”
江砚初根本没看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攥住江浔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江浔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手里那卷还没缠完的纱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跟我回家。”
“你有病吧？”江浔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沉下去，“松手。”
“我说了，跟我回家！”
“这破节目不录了。”江砚初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攥着江浔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颤，“什么三十天变形体验，我不同意，你马上跟我走。”
江浔歪着头看他。
“你不同意？”语气轻飘飘的，“你算老几啊？”
江砚初的手指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他眼底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情绪，喉结滚了好几遭才挤出声音。
“我算老几？我是你二哥！”
“哦，二哥。”江浔把这两个字嚼得稀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不是你搂着江煜叫弟弟的时候了？”
江砚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现在想起来是我哥了？”江浔冷笑，“我回江家第一天你怎么没想起来？我被江煜堵门口骂野种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我被柳婉莹下药迷晕了扔到这儿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
江砚初瞳孔骤缩：“你说什么？下药？”
“你不知道？”江浔挑了挑眉，“也对，柳婉莹肯定没告诉你是她往我牛奶里下了药，半夜把我塞进节目组的车里。”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初那张血色尽褪的脸，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我说这些你肯定不信，毕竟你那位柳姨在你眼里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怎么会干这种事呢？所以我懒得跟你解释。”
江砚初嘴唇翕动，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来之前他在飞机上打了一肚子腹稿，想好了要怎么跟江浔道歉，怎么解释自己之前的态度，怎么说服江浔跟他回去。
可站在这里，面对江浔那双清澈到能照出他所有心虚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江浔看着江砚初通红的眼眶，脸上的冷笑淡了一层，连嘲讽都觉得浪费力气。
“我在这儿挺好的，不劳您操心。您还是赶紧回去吧，省得你的小煜弟弟放学回家找不着你又要哭了。”
“小浔……”
“你别叫我小浔。”江浔的声音彻底冷下去，“我叫江浔，我跟你没那么熟。”
走廊里穿堂风吹过，江砚初那件沾满泥浆的风衣下摆轻轻晃了晃，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看起来狼狈又多余。
段其昭捧着自热米饭蹲在角落里，看热闹看的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他认识江砚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京城豪门圈里这位江家二少的名号，向来跟“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挂钩，哪像现在这样满身泥浆眼眶乌青，活像刚从泥石流里爬出来的难民。
“砚初哥，”段其昭小心翼翼地提议，“你要不要先坐下吃口饭？这个自热米饭还挺好吃的，虽然牛肉丁小了点但是酱汁特别下饭——”
江砚初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钉在江浔脸上，喉结滚了好几遭，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段其昭端着饭盒愣在原地，扭头看江浔。
江浔已经重新蹲回沈望京面前，捡起掉在地上的纱布，继续往那个蝴蝶结上又绕了一圈。
“你哥大老远跑来接你，你就这么把人赶走了？”段其昭凑过来。
江浔没好气：“你要是心疼他，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
“谁心疼他了！我就是觉得……”段其昭挠了挠那头蓝毛，找不到合适的词，干脆把饭往嘴里一塞，用咀嚼代替发言。
第51章 真是一出错综复杂的好戏
村委会的院子里，导演正蹲在台阶上啃面包，一口还没咽下去，余光就瞥见江砚初从走廊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差点把自己呛死。
她对这个不速之客谈不上欢迎，但得罪不起江氏这个节目最大的赞助商，只能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江二少，村里的路还没完全通，您看要不您先——”
“我不走。”江砚初冷着脸说。
导演的笑容僵在脸上。
“节目组有规定，家长不能中途探班。”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您在这儿我们很难做……”
“规定是你们定的，我可以不遵守。”江砚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湿了半截的名片递过去，“需要我让律师跟你谈吗？”
导演：“……”
—
江砚初说到做到。
他开了节目组的车去镇上，把能找到的补给品全扫荡了一遍。
牛奶、面包、水果、自热火锅、压缩饼干、维生素片、退烧药、创可贴、驱蚊水、充电宝、一个小型电热毯，还有一台便携式小风扇。
后备箱塞得关不上盖，他用一捆绳子强行绑住，开回石板村的时候车屁股后面拖着一溜黄尘。
他把东西往沈望京家院子里搬的时候，江浔正坐在枣树底下啃青枣。
“这什么？”江浔看着地上那堆成小山的塑料袋，挑起一边眉毛。
“补给。”江砚初把最后一箱牛奶从车上卸下来，“牛奶记得每天喝，维生素片一天一片，电热毯晚上铺在床单底下，山里夜里凉——”
“你是来当保姆的？”江浔打断他。
“我是你哥。”
“我没承认。”
江砚初把到嘴边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两滚，最终只是默默弯腰把歪了的牛奶箱摆正，转身问导演能不能在村里找个住的地方。
导演说全村唯一能住人的就是村长家，而李桂芝上次被段其昭偷了酱牛肉之后放话说再也不要城里人住她家。
她说完等着看江砚初吃瘪，结果江砚初二话不说转身就去了村长家，半个小时后回来手上多了把钥匙。
段其昭瞪大了眼睛：“李桂芝居然同意你住？她上次追着我骂了整整一条街！”
“我跟她说我是江氏集团的代表，以后石板村的基础设施建设可以考虑合作投资。”
段其昭：“……”
接下来几天，江砚初成了石板村一道固定风景线。
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沈望京家院门口，把热好的牛奶放在矮桌上。
江浔起床的时候牛奶温度刚好入口，但他从来不碰，段其昭倒是喝得不亦乐乎。
江砚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山里信号不好，他举着手机找热点找了快一个钟头，最后发现院墙东北角那坨鸡窝旁边信号格勉强能跳到两格。
于是堂堂江氏集团二少爷就在鸡窝边上扎了营。
—
与此同时，村委会那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里，导演正凝视着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弹幕数据。
屏幕上实时滚动的弹幕池已经彻底杀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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