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没有开走,也没有超车,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节目组的商务车后面。
导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事人就是非常后悔,现在只想把当时灵机一动设计出隐藏任务还因此沾沾自喜的副导演掐死。
当初那货兴冲冲拿着任务卡来找她,说“导演咱们设计几个隐藏任务吧肯定能出好多素材”,她还拍了拍人家的肩说想法不错。
现在她想把那个拍肩的动作原样收回,改成掐脖子
—
镇上的餐馆叫“客来香”,名字俗气,门脸也不大,但好歹是方圆二十里唯一一家能点菜的地方。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看见乌泱泱涌进来一群人,后面还跟着两台摄像机,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导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做你们的生意,不用管我们。”
胖老板咽了口唾沫,默默把菜单递给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段其昭。
段其昭接过菜单的架势活像接圣旨,翻开第一页就开始报菜名。
回锅肉、鱼香肉丝、糖醋排骨、辣子鸡丁、酸菜鱼,报得又快又顺,胖老板记都记不过来。
“等等等等,”胖老板额头冒汗,“你们几个人?”
段其昭头也没抬,大拇指朝后一翘:“你管几个人,你只管做,有人买单。”
菜还没上桌,段其昭已经冲到冰柜前拎了六瓶啤酒回来。
他用桌沿撬开瓶盖,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泡沫溢出来淌了一桌子。
“你大白天喝什么酒?”江浔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我高兴!”段其昭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爽得龇牙咧嘴。
胖老板端着头两道菜从后厨出来,回锅肉的酱香味先一步飘到桌上,段其昭的鼻子像猎犬一样抽动了两下,眼眶当场就红了。
“肉,”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真的是肉!”
沈爷爷坐在轮椅上,被安置在桌子最里侧靠墙的位置。
他手不太稳,沈望京把每样菜都夹一点放在小碟子里,用筷子剁碎了拌进米饭,一勺一勺喂给他。
老人吃到回锅肉的时候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了句“香”。
江浔立刻把整盘回锅肉往爷爷那边推了推:“爷爷您多吃点,不够咱再点!”
嘴里塞满了糖醋排骨的段其昭含含糊糊地举着筷子附和:“对对对,不够再点!反正节目组买单!”
酸菜鱼上桌的时候,江浔和段其昭正在为最后一块辣子鸡丁展开殊死搏斗。
两双筷子在盘子里打架,段其昭抢不过,急得直接上手,被烫得嗷嗷叫也不撒手。
沈望京面无表情地把辣子鸡丁盘子往江浔那边推了半寸,段其昭立刻发出一声悲愤的嚎叫。
坐在隔壁桌的导演毫无食欲,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看看江浔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看看窗外那辆纹丝不动的黑色宾利,深深叹了口气。
啤酒喝到第六瓶的时候段其昭已经开始舌头打结了。
他搂着沈望京的肩膀——准确地说试图搂但没搂动,最后变成一只手搭在人家肩膀上开始掏心掏肺地诉衷肠。
“京哥,我以前对你有点误会,”他眼圈泛红,“我不该说你像杀人犯,你是个好人,虽然你从来不笑,但江浔说你是好人,你就是好人!”
沈望京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段其昭没喝,抹了把辛酸泪:“江浔,你知道你最让我佩服的一点是什么吗?”
正在啃鸡爪子的江浔闻言抬起头,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
“你特别真实,你、你从来不装,也不怕得罪谁,想怼谁就怼谁,想打谁就打谁!”
江浔:“……你是在夸我吗?”
“我在夸、夸你啊!”
“哦,那谢谢。”
导演看段其昭已经喝得快趴桌上了,终于逮着机会站起来走到江浔旁边坐下。
这顿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
“江浔,”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顺嘴一提,“你大哥这次大老远飞回来,是想带你回去的。”
江浔正在剥虾的手没停,眼也没抬:“谁大哥?我没大哥。”
导演:“……”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江总从德国飞了十二个小时回来,一下飞机就赶到石板村,又开几个小时的车从市里到镇上,你就不想问问他为什么——”
“哦,”江浔把剥好的虾仁丢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手,“那他挺闲的,怎么,他那公司要倒闭了?”
导演嘴角抽搐。
“你自己怎么想的?”她干脆直接问,“你想跟他回去吗?”
江浔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苍蝇屎的日光灯管沉默了片刻,很认真地看向满脸紧张的导演:
“我想再点一份酸菜鱼。”
导演:“………………”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餐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江淮霄迈着大步走进来。
从德国到京城,从京城到云岭,从云岭到这个连导航都搜不到的破村子,他的耐心早已在这十几个小时里被一寸一寸磨了个干净。
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第61章 都他妈乱套了!
江淮霄快步走到桌前,弯腰扣住江浔的手腕,一把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桌上的碗筷被这股力道带得哗啦一响,段其昭喝剩的半杯啤酒直接翻了,泡沫淌了一桌。
江浔嘴里还叼着半个虾仁,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第一反应是反手挣脱——被抓住手腕的时候要往虎口方向旋,孤儿院打架打出来的肌肉记忆,百试百灵。
他旋了一下。
没旋动。
江淮霄看起来清瘦,西装底下的肌肉线条却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常年保持高强度训练的体格。
“你——”江浔还没来得及骂出口,江淮霄侧身避开他另一只手的肘击,顺势把他往自己这边一带。
江浔重心全失,踉跄着往前栽,本能地去撑桌沿,手指还没够到桌角就被江淮霄拦腰捞了回来。
这姿势活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江浔彻底恼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喊:“救命啊!!绑架了!!有人当街绑架未成年!!”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
餐馆门口蹲着抽烟的司机被吓得烟头弹进了自己领口里,烫得嗷了一声。
后厨的胖老板举着锅铲探出半个脑袋,看清肇事者是那位提前包场结账的黑衬衫先生,默默把脑袋缩回去,还顺手把后厨的门带上了。
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段其昭嘟囔了一句“江浔牛逼”,继续打呼噜。
导演双手捂脸,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人。
沈望京站了起来。
他从椅子前迈出一步,挡在江淮霄和门口之间。
动作不疾不徐,但堵得很死,江淮霄往哪个方向走都在他的拦截半径之内。
“他说了,不愿意走。”
江淮霄扫了他一眼,冷声道:“这是江家的家事。”
沈望京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寸,落在江淮霄扣着江浔手腕的那只手上。
江浔的腕骨细,皮肤白,被攥住的地方已经泛起一圈淡红色的印子,看着扎眼。
“放手,把他弄疼了。”
江淮霄的手指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江浔像条泥鳅一样从他手里滑了出去,三步并两步躲到沈望京身后,从沈望京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江淮霄做了个鬼脸。
“你有本事把我打晕了拖回去啊!”
江淮霄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在一旁装死了很久的导演终于打算出面做一下调解,让江浔千万别在镜头前跟他大哥打起来。
毕竟江氏是节目最大的赞助商,江淮霄一句话就能让整个节目组原地消失。
她清了清嗓子,刚组织好一个职业导演该有的得体开场白。
餐馆外面突然炸开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迈巴赫碾过镇口坑坑洼洼的土路,底盘刮擦声尖锐刺耳,由远及近,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餐馆门口。
车门打开,一只米白色的高跟鞋踩在了满是黄泥的地面上。
柳婉莹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妆容倒是依然精致,但发髻松了一绺,几缕碎发贴着汗湿的鬓角,眼底的乌青连遮瑕膏都盖不住了。
她捏着手帕的手指在发抖,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打开,沈俞星从后座下来,怯生生地站在柳婉莹身后,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
导演两眼一翻,人生好像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荒谬的峰值。
都他妈乱套了!
柳婉莹的表演正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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