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京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稳,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
他全程没说一个字,但每次遇到岔路口的时候会停下来,蹲下身看地上的痕迹,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其中一个方向走。
节目组一行人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这都找了快一个钟头了。
越往上走,导演的心越往下沉。
这山路也太他妈陡了,旁边就是几十米的深沟,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俩小祖宗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后半辈子别说拍综艺了,能在精神病院有个床位都算祖上积德。
沈望京在山腰的岔路口停住了。
地上有两行痕迹,一行往左,通往断崖方向,一行往右,通往山顶那片松林。
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那块被踩翻的碎石上,又看了一眼灌木丛枝头挂着的一小截蓝色线头。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跟在后面的导演眼睁睁看着沈望京忽然加快了脚步,从快走变成了近乎小跑。
导演追不上了,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腰,对身后的摄像师摆了摆手:“跟、跟上去……”
沈望京的步子越来越快。
跟拍的摄像师已经被他甩开了一大截,在碎石坡上踉踉跄跄,鞋底打滑的声音和喘气声混在一起。
山上的风越来越大,松林被吹得呜呜响。
—
江浔天没亮就醒了。
窗外还挂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灶房里传来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沈望京正在生火。
今天是在石板村的最后一天,天亮之后节目组的人就会扛着机器涌进来,然后那辆商务车就会把他从这个地方接走。
他不想回去。
江家那扇三米高的铜艺大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江淮霄从德国飞回来接他又怎样,江砚初坐拖拉机进村又怎样,他们来不是因为在乎他,是因为“江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这话他在江家客厅里听佣人们说过不止一次。
至于柳婉莹的眼泪、江煜的挑衅、江昌平的和稀泥,光是想想就让他反胃。
所以他趁沈望京进灶房生火的时候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溜出了院门。
临走前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我上山转转,晚上自己回来,别找”几个字,放在枕头边。
反正江砚初被他气走了,江淮霄也被导演劝回去了,只要他躲过今天,就没有人能把他绑回那个地方。
反正也没人在乎他。
反正就算回去他也没有家。
段其昭被脚步声惊醒,迷迷瞪瞪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折叠床对面的硬板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困意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昨晚江浔喝醉了挂沈望京脖子上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江浔那个活阎王白天看起来张牙舞爪能徒手拆天灵盖,但喝多了挂在沈望京肩膀上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段其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江浔这种嘴硬到能把钻石嚼碎了咽下去的人,突然不告而别,枕头上还放了张纸条——这他妈不就是遗书的配置吗?!
他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外套都没顾上穿,抓起那张纸条塞进裤兜就往院门外追。
追到村口老槐树下,他终于看见了江浔的背影。
段其昭松了一口气,刚想喊出声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名字咽回去了。
他决定跟在后面。
万一江浔只是想去山上散个步,他一嗓子喊出去显得自己很神经。
万一江浔是真的想干什么傻事,他跟在后面也好有个照应。
他段其昭别的本事没有,跟着混的本事天下第一。
第68章 你当你的命有多硬?!
后山的路比预想的难走。
暴雨冲刷过的山体松动了,碎石坡上踩一脚滑半步,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枝条上全是刺,专挑人露在外面的胳膊腿招呼。
江浔走了快一个钟头,一步都没停。
山里的晨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从松针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看着挺治愈,实际上山风一刮过来冻得人直缩脖子。
他刚走到一片碎石坡上,一阵妖风灌进衣领,把他吹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碎石在脚底打滑,他稳住重心,拿脚尖探了探前面那块石头——松的,绕开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
江浔猛地回头。
段其昭正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挂在一棵歪脖松上,两条胳膊死死箍着树干,双腿悬空,脚底下是两米多高的碎石坡。
他那双老爹鞋的鞋底在石头上绝望地刮出两道白印子,两条腿抖得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
江浔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段其昭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你他妈怎么跟过来的?!”
段其昭借着他这股力连滚带爬地上了坡,趴在碎石上喘了好一阵子才把魂喘回来。
“我、我就是路过!”
“你路过个鬼啊!”江浔蹲下来扫了眼他的膝盖,确认没伤着骨头才站起来,“你跟踪我?吃饱了撑的?”
“我靠你有没有良心!”段其昭从碎石上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早上睁开眼发现你不见了,还留了张破纸条,换谁谁不多想?你他妈才吃饱了撑的,大清早不睡觉往山上跑什么跑!”
“看日出。”
“……你骗狗呢?!”
“爱信不信。”江浔转身继续往上走。
段其昭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膝盖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骂一句脏话。
但他也没想往回走,来都来了,这破山路爬了一半,现在掉头下去更亏。
又往上爬了一段,山路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两旁的灌木被山风吹得哗啦啦响。
江浔在前面开路,每踩一脚都要回头看一眼段其昭的脚落稳了没有。
遇到稍微陡一点的坡就停下来伸手拉他,有碎石滚落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躲,是先把段其昭往崖壁内侧推。
段其昭全都看在眼里。
有一回江浔拽他的时候太急,自己膝盖磕在岩石棱角上,磕出一大块淤青,紫里透青的,看着都疼。
江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甩了甩腿继续走,跟没事人似的。
段其昭紧跟在后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让自己后背发凉的念头。
江浔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磕碰,不在意流血,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一个人得多习惯被丢下,才能把自己的命看得这么轻。
段其昭深吸一口气,把膝盖上蹭破皮的地方随便抹了一把,跟上江浔的脚步。
这次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江浔踩过的位置上,生怕再出什么岔子让江浔又得回头救他。
断崖边上的风景确实好。
江浔站在崖边,山风从崖底灌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整片石板村尽收眼底,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山脚,村口那棵老槐树从这儿看过去只有巴掌大。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晨雾还没散尽,缠在半山腰像一条灰白色的腰带。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头,表情难得的安静。
段其昭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两条腿还在打颤。
“你、你能不能往后退一步,”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颤,“就退一步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江浔没理他。
“江浔!”
“你嚎什么嚎,”江浔回头看他一眼,“我又不往下跳。”
段其昭张了张嘴,把那句“真的吗”硬生生咽回去了。
晨光从江浔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那儿的样子看起来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山风吹走。
沈望京翻过最后一道碎石坡,第一眼看见的是段其昭那坨耷拉着的蓝毛。
紧接着他看见了崖边的江浔。
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摆被风鼓起来,他站在断崖最边缘的位置,脚尖离崖壁的断面不到半只脚掌的距离。
沈望京的心脏在那一秒停跳了一下。
紧跟而来的是一种比后怕更凶猛的怒火。
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扔,大步冲过去。
段其昭像看见了救星,从地上一跃而起,嗓门大得把山壁上的碎石子都震落了两颗:“京哥!!”
江浔听见这声喊回过头来,看见沈望京居然还笑得出来,抬手挥了挥:“你怎么也来了——”
话没说完,沈望京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崖边拽了回来。
力道又猛又急,江浔被他拽得踉跄两步,一头撞在他胸口上。
沈望京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把他脑袋往自己肩窝里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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