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他,眼睛望着灶房门口那个沉默的背影,语气敷衍得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沈俞星不在乎,敷衍也好,顺手也罢,他要的是结果。
江淮霄同意收养他,跟心软没有半毛钱关系,沈俞星心里门清。
在那种人眼里,他沈俞星跟会议室里一份待签的文件没有本质区别,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碎掉。
收养一个山区贫困少年,对江氏集团来说是一笔几乎零成本的声誉投资,媒体通稿写出去漂亮,慈善晚宴上拿出来讲体面。
连江淮霄本人在商圈的形象都能从“冷血资本家”往“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偏那么几度。
而江淮霄把决定权丢给江浔,是想让众人都看到他对刚找回的亲弟弟的重视,让任何人都无法再轻视江浔。
车子又颠了一下,沈俞星收回思绪,把怀里的书包抱紧了些,下巴搁在书包顶上,闭上眼睛。
京城快到了。
江家别墅的大门在暮色里缓缓打开,喷泉还在哗啦啦地喷着水,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江砚初站在门廊下,头发认真打理过,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司机发来的“接到了”三个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
他想再发一条问问江浔怎么样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好几分钟,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黑色宾利在门廊前停稳,车门打开,江淮霄先下了车。
第72章 江家彻底变了天
江砚初酝酿了一路的开场白在看见江浔那张冷脸的瞬间全忘了个干净,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小浔……”
江浔从他面前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江砚初伸到半空的手僵在那儿,手指蜷了蜷,又默默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其后的江淮霄,后者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客厅里的佣人们早就得了吩咐,一个个贴着墙根走路,大气不敢喘。
王妈把事先准备好的果盘端上来,切成小块的蜜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插着精致的小银叉。
江浔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在跟楼梯出气。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确实重新装修过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窗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书桌换了新的,靠墙放着,旁边是一个嵌入式书柜,柜子里已经摆了一排书,连塑封都没拆。
床品是浅蓝色的,枕头蓬松得能弹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玻璃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江浔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端起来,转身走进洗手间,把牛奶倒进了洗手池里。
楼下客厅,江淮霄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江砚初在对面坐立不安,每隔半分钟就扭头往楼梯口看一眼。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江浔从他面前走过去时那个空荡荡的眼神。
恨至少说明还在乎,不在乎就是真的把他当空气了。
“大哥,”江砚初的声音有点哑,“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江淮霄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上次去石板村,他跟沈望京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跟段其昭斗嘴的时候笑得跟个小孩似的,可他看我、他看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在他眼里本来就是陌生人。”江淮霄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搂着江煜叫了十七年弟弟,他才回来几天?”
江砚初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垂下脑袋,十指插进头发里再也不吭一声。
当天晚上,江浔没有下楼吃饭。
王妈把饭菜端上去,半个小时后下来,托盘上的菜几乎没动。
“小少爷说他不饿。”王妈小声汇报。
“既然他吃不下,就是厨房做得不对他的胃口。”江淮霄冷声道,“把厨师辞了,重新招。”
王妈端着托盘的手一抖,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退出客厅。
走廊里另外两个佣人正贴着墙根站着,见她出来立刻用眼神询问情况。
王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厨师被辞了”,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
她们在这个家里见过太多场面,但从没见过大少爷因为谁不吃饭就辞退一个厨师。
更没见过大少爷连公司都不去,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每隔一个小时就让人上楼去看小少爷有没有动静。
江浔从回来之后就没踏出过房间一步。
头两天王妈端上去的饭菜还能少那么一两口,到了第三天,托盘上的菜几乎原样端下来。
“小少爷说他不想吃。”王妈第五次端着没动的饭菜下楼时,脸上的担忧已经藏不住了。
“人瘦了一大圈,脸都尖了,我瞧着精神也不太好,就趴在床上,也不玩手机也不看电视,就那么趴着。”
另一个佣人接过托盘,压低声音说:“我昨天进去换床单,小少爷就坐在落地窗前面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看外头,我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反应。”
“是不是在乡下受了什么委屈?”负责打扫二楼走廊的年轻女佣忍不住插嘴。
“我听说那种变形节目都是剧本,把城里孩子送到山里去,故意让人欺负他们,摄像机就在旁边拍着。”
“可不是嘛,你们是没看见网上那些东西,之前热搜上全是骂小少爷的,骂得可难听了。后来还有人跑去村里堵门,往院子里扔鸡蛋,闹得特别大。”
“扔鸡蛋?”王妈的脸色变了,“这哪是对待一个孩子,这分明是——”
她们之前对这位从孤儿院回来的小少爷谈不上什么好感。
毕竟江浔第一天回来就踹掉了江煜两颗门牙,后来又在客厅里跟柳婉莹大吵大闹,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佣人们私下议论过很多次,说他没规矩、野性子、跟这个家格格不入。
但现在看着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整天趴在桌上的少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人再怎么装,眼神骗不了人。
江浔回来之后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连怼人的时候那股子锋利的劲儿都没了。
以前他像一把随时要扎人的刀,现在这把刀收进了鞘里,却让人觉得比亮出来的时候还要让人难受。
几个佣人自动脑补出了一整套乡下受苦记——被节目组刁难、被村民欺负、被网上的陌生人追着骂。
好好的一个孩子,送去乡下一个月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小少爷以前脾气是大了点,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孩子。”王妈叹了口气,“孤儿院那种地方出来的哪懂什么规矩,回来之后家里也没人真心待他,太太又……”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柳婉莹在几天前就悄无声息地搬去了江家名下的另一处房产,对外说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但家里的佣人都清楚,她是忌惮江淮霄那句“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也少不了”。
江煜也被江淮霄强行安排住校,周末回家也得先跟江淮霄报备。
短短几天,江家就彻底变了天,柳婉莹跑路,江煜被赶,厨师被辞,大少爷坐镇家中谁也不敢多嘴。
而这一切的起因,全是因为二楼那个关着房门不吃不喝的少年。
佣人们从最开始的事不关己,到后来的好奇观望,再到现在的心疼,这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几天。
王妈每天让新来的厨师变着花样做饭,淮扬菜、粤菜、川菜轮着来,但端上去的饭菜始终原样端下来。
她甚至偷偷往牛奶里加了点蜂蜜,心想小少爷之前爱喝甜的,这次总该喝了吧。
牛奶还是被倒掉了,饭菜依旧一口没动。
第73章 #石板村#【沸】
“这孩子不会是打算把自己饿死吧。”年轻女佣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被王妈瞪了一眼。
“胡说八道什么!”
年轻女佣缩了缩脖子,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在场几个人心里都不免咯噔了一下。
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王妈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拉开,一颗蓝得扎眼的脑袋直接怼到了她面前。
神采奕奕的段其昭站在门廊下。
他回家以后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江家跑,左手印着某知名蛋糕店logo的纸袋,右手拎着某更知名蛋糕店的芒果千层。
这两家店开在京城最堵的两条街上,平时光是排队就得排上几个钟头,他能同时拎着两家的袋子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动用了钞能力。
段其昭笑容灿烂,已经自顾自换鞋往里走了,“江浔呢?还在睡?这都快中午了他属猪的吗?”
王妈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他已经噔噔噔跑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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