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其昭立刻站直，脸上的笑硬生生刹住，但那嘴角不争气地抽着，怎么抿都抿不平。
他拿手遮了遮，假装咳嗽，咳了两声之后放弃了，“淮霄哥，那个……我、我先走了。”
他脚底抹油就往楼下溜，刚走到大厅，余光扫到角落里站着个人。
沈俞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安安静静地立在拐角的阴影里，眼睛又黑又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目光相触的一瞬，沈俞星立刻低下头，声音细细软软地飘过来。
“段哥哥好。”
段其昭对沈俞星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他直觉这小孩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但转念一想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他随口问了一句。
“淮霄哥哥已经帮我办好转学手续了，下周就能正式入学。”沈俞星规规矩矩地回答，“我跟江浔哥哥还有小煜哥哥一个班。”
段其昭随口应了一声，脚步还没迈出去，脑子里的齿轮忽然咔哒一声咬合。
和江煜一个班？
江煜跟他段其昭可是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逃课一起逃，打架一起挨，连被请家长的频率都高度同步。
当初江煜一声令下让他们去江家堵人，他想都没想就冲在了第一个。
那时候觉得替兄弟出头天经地义，带五个人去围一个刚回豪门的孤儿院穷小子，多大点事。
如今这事简直不能细想，越想越想把当时的自己塞回娘胎重造。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江煜被江淮霄赶去住校，江浔要跟他一个班——那不就是跟他段其昭也要同班？
段其昭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在石板村跟江浔同吃同住同睡整整一个月，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单方面挨怼，但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
现在回了京城还能继续当同班同学，上课的时候可以跟江浔传纸条，下课可以拉他去小卖部抢最后一瓶冰可乐，体育课还可以跟江浔组队打篮球。
虽然江浔大概率会嫌弃他运球像老太太过马路，但那又怎样！
段其昭正美滋滋畅想着，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蹦跶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江煜。
第75章 你这招够狠的啊
“其昭，出来喝酒。”江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闷又躁，“我他妈快憋死了！”
段其昭靠在走廊墙上，挑了下眉：“住校生活不适应？”
“适应个屁！”江煜骂了一句，声音陡然压低，像是怕被室友听见。
“你知道是谁把我赶出来的吗？我大哥！他竟然为了那个从孤儿院回来的野种把我从家里踢出来了！”
段其昭蹙着眉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
江煜压根不需要他接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倒苦水：“一个在外面野了十七年的东西，回来第一天就踹掉我两颗牙！”
“我大哥不说替我出头，反而让我搬出来住校，还说什么没有他的允许不准踏进主宅一步——那也是我的家！凭什么！”
“今晚来夜色，我约了几个兄弟，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江煜咬牙切齿，“我就不信治不了他，听说我大哥要把他也转来京华，我要让他在学校一天都待不下去！”
“行啊。”段其昭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弯了弯，“几点？”
挂了电话，他往楼上江浔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颗蓝毛脑袋里正在飞速盘算。
江煜想找江浔的麻烦，这事他不意外，江煜跟他妈柳婉莹一个德性，吃了亏记仇能记到下辈子。
但江煜不知道，他段其昭早就不是原来那个段其昭了。
在石板村那一个月，他跟江浔喝过同一碗能照镜子的稀粥，挤过同一条三条腿的冷板凳，暴雨夜一起往院子外泼过水，还被同一个李桂芝堵在门口对骂过。
江浔嘴上嫌他烦，抢饭的时候从来没少过他那一份，后山断崖上他摔得跟孙子似的，也是江浔回头把他薅上来的。
他段其昭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分得清谁是酒肉朋友谁是过命的交情。
江煜要对付江浔，那就等于要对付他段其昭。
只不过这事不能打草惊蛇，江煜现在还不知道他在石板村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他早就倒戈了。
段其昭把手机揣进兜里，吹着口哨出了江家大门。
—
晚上八点，夜色酒吧。
这家开在京城最贵地段，工业风混轻奢装修，天花板吊着一排霓虹灯管，紫色的光打在磨砂玻璃上，把整个场子泡在一层暧昧的冷色调里。
江煜坐在最里侧的卡座，面前已经摆了半打空啤酒瓶。
他旁边围着四五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生，个个穿得人模狗样，浑身上下的logo加一块儿够在三环换套首付。
段其昭到的时候江煜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
“终于来了！”江煜冲他挥手，嗓门大得压过背景音乐，“坐坐坐，就等你了！”
段其昭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有几个是以前一起混过的熟脸，两个生面孔，大概是江煜最近新收的跟班。
“人都齐了吧？”一个染了灰毛的男生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扔，“江少，说说呗，你那便宜兄弟到底什么路数？”
江煜冷笑一声，把手里那瓶酒仰头灌了半瓶，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一个从孤儿院的野种能有什么路数？不就是仗着我爸觉得亏欠他，在我家撒野吗！”
“我听说他在变形记里挺横的，”旁边另一个瘦高个凑过来，“网上之前全是骂他的。”
“骂完了不照样有人嗑他跟那个农村穷小子的CP？”江煜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大哥看了节目之后跟中了邪似的，从德国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替他出头！”
灰毛挑了挑眉：“那你打算怎么整？”
江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小子不是要转到京华吗？跟我一个班，学校可是我的地盘，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待不下去。”
段其昭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纨绔子弟式懒散微笑，安静倾听江煜脱口而出的计划。
“开学第一天找几个人堵在校门口，当着全校的面先给他来个下马威！还有，班里那几个刺头我都打过招呼了，我要让他从早自习到晚自习没一分钟安生日子过！”
江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他不是爱打架吗？找人录下来发网上，让之前那些黑热搜再翻一次车。这回不用我妈花钱买水军，网友自己就能把他骂死。”
灰毛吹了声口哨：“江少，你这招够狠的啊。”
“对付野种就得用野路子。”江煜得意洋洋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反正我爸常年不在家，我大哥最近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小子在学校里已经待不下去了。到时候不用我赶，他自己就得滚。”
江煜笑着朝段其昭举了举杯，“其昭，你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这事儿你得帮我。”
段其昭睨了眼江煜那张被酒精熏得通红的脸。
在石板村的时候，赵鹏飞也是这么堵在校门口骂人的，李桂芝也是这么带着打手上门撒泼的，那些主播也是这么扛着手机往里扔鸡蛋的。
当时段其昭站在江浔旁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个怼回去的。
现在回到京城，同样的戏码又要上演一遍，只不过这次他段其昭可不是站在台下看热闹的。
“行啊，帮你。”段其昭端起酒杯跟江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散场已经是后半夜了。
江煜喝得烂醉，被两个跟班架着塞进了出租车。
灰毛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叫代驾，随口问靠墙站着的段其昭：“段哥，你怎么来的？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不用。”
段其昭靠在墙上，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照得一清二楚。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蓝牙图标亮了半秒又灭了。
灰毛没注意，打了个哈欠钻进出租车走了。
段其昭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眼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夜空。
江煜今晚说的每一个字，他的手机都录得清清楚楚。
第76章 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夜深了，江家别墅陷入沉静。
沈俞星白天喝了杯王妈送来的咖啡，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客房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本想去厨房倒杯温水，经过江浔的房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里面安静得像是没人住。
他在门口停留了半晌，收回目光继续走，还没走到厨房门口他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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