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仰起脸,眼睛眨了眨,“叔叔,您能借我十块钱吗?我去对面吃碗拌面,到了村里就还您。”
警察:“…………”
半小时后,江淮霄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江小公子已被石板镇派出所接管,目前在沙县小吃吃第二碗花生酱拌面,精神状态良好,欠民警二十元整。]
—
江淮霄的车开进石板镇派出所院子时已接近凌晨两点。
车灯劈开派出所院子的浓墨夜色,直直打在对面那排低矮的水泥平房上,墙皮剥落的地方被照得惨白,门口那盏感应灯忽闪了两下,彻底熄了。
江淮霄从车里出来,反手关上车门。
浑身上下一身黑,皮鞋踩在派出所院子裂了缝的水泥地上,脚步不疾不徐,周身的气压低得人呼吸发紧。
所长老周推开门迎出去,嘴还没张开,先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气糊了一脸。
别的家属来派出所接人要么急赤白脸要么陪着笑脸,这位倒好,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冷硬得像是来提审的。
老周今天值夜班,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巡逻夜,结果从晚上八点开始所里的电话就没消停过。
先是县局,再是市局,最后连镇政府办公室都打来了,层层指示压缩成一句话——京城江家的小少爷在你们辖区,把人看好了,家属马上到。
老周干了二十年基层民警,调解过夫妻吵架,抓过偷鸡摸狗,从河里捞过醉汉,但看管未成年豪门少爷这项业务在他的培训记录上是一片空白。
“江总。”他快步迎上去,赔着笑脸解释,“小孩在里头,吃了两碗拌面就困了,我们给安排在警卫室休息。”
江淮霄大步往楼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冷风。
老周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补充情况:“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客运站门口蹲着,本来想带回所里等家属,但这孩子吃饱了就要走,拦都拦不住——”
江淮霄脚步没停。
老周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他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只能……上了点手段。”
江淮霄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紧跟在后面的老周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硬生生刹住脚,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嗓子里。
第89章 逃走仅需四十秒
江淮霄转过身,瞳仁深不见底,目光沉沉地压下来,阴鸷,凌厉,不带任何温度。
“什么手段。”
老周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阵凉意,话头堵在嗓子眼里,舌尖僵了整整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是……用手/铐把他铐在椅子上了,就铐了不到半个小时,”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心虚。
“他一直在挣扎,我们也没敢铐太紧,但小孩皮肤嫩,可能勒红了一点。后来他闹累了就睡着了,我们赶紧给解开了,真就铐了那么一小会儿。”
“手/铐?”江淮霄面色冷硬,“对一个没有案底,没有拘捕令的未成年暴力执法?”
老周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那一瞬间恨不得把自己铐起来以求从轻发落。
江淮霄却没给他从轻发落的机会,手机已经贴到了耳边。
“陈秘书,调取石板镇派出所今晚全部执法记录,联系云岭县公安局。通知法务部准备投诉材料,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正式函件。”
老周的脸刷地白了:“江、江总——”
江淮霄已经挂断电话往走廊尽头走去。
警卫室在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推开门,脚步顿在门口。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行军床。
江浔蜷在床上,侧身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身上盖着一件警用棉大衣,领口的毛边蹭着他的下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拧着,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嘴唇抿得很紧。
江淮霄的目光往下移。
右手手腕从棉大衣的袖口里露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腕骨凸起的位置横着一道淡淡的红痕,边缘微微泛着淤紫,在惨白的灯光下分外刺眼。
江淮霄盯着那道红痕看了片刻,脸色沉下去,弯下腰把人从行军床上打横抱起来。
棉大衣滑落在床上,怀里的人比他预估的还要轻,肩胛骨隔着薄薄的白色短袖硌在他手臂上,腰身细得他一只胳膊就能拢住。
睡梦中的江浔脑袋无意识地往他胸口偏了偏,额发蹭过他的衬衫前襟,露出一小截白腻的后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温润的光泽。
嘴唇翕动几下,含含糊糊嘟囔出一串梦话。
“沈望京……电话怎么打不通……”
江淮霄的动作僵了一瞬。
江浔浑然不知,眉头委屈地拧成一团,鼻尖也皱起来,那张平日里要么冷嘲热讽要么爱搭不理的脸此刻软得没了棱角。
嘴唇微微嘟着,睡出了几分孩子气的红润,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
“电话坏了么?我打了好多遍……”
尾音拖得又长又软,最后几个字化成了含在唇齿间的气声,咕哝咕哝的。
说完又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睫毛尖上挂着一星半点没干的潮意,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江淮霄低头看着这颗往自己怀里钻的毛茸茸的脑袋,那张冷硬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怔愣,紧接着脸色肉眼可见地阴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抱着人走出警卫室。
老周还杵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江淮霄却连眼皮都没抬,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老周识趣地停在原地,扫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串钥匙,默默往裤兜深处塞了塞。
江淮霄把江浔放进车后座,调好座椅角度,又从后备箱取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关上后座车门,他靠在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
他不常抽烟。
但此刻他需要尼古丁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下去。
深夜的派出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山上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头顶那盏感应灯又灭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深蓝色的暗影,只剩烟头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红光。
烟夹在指间,烟雾从唇间溢出,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江淮霄想起监控里江浔翻窗的那个画面。
少年蹲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就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向后院的围墙。
从翻窗到消失在围墙后面,全程不到四十秒。
江昌平花了十七年找到这个儿子,柳婉莹花了一个月策划把他送走,他江淮霄从德国飞回来用了十二个小时。
而江浔从江家逃走只需要四十秒。
江淮霄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在车外站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山头翻出了第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天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先是灰白的一线,紧接着渐渐染上淡橘,最后整片天空被烧成一片浅金色。
江淮霄靠在车门上,脚边散着五六个烟头,他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鞋底,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烟草味混着深秋凌晨的寒气,不太好散。
在院子里又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烟味彻底散尽,他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内的暖气还开着,后座上的人裹着毯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对外面为了找他天翻地覆的动静毫无知觉。
江淮霄从手套箱里取出急救箱,翻出碘伏棉签和无菌纱布,探身到后座,动作极轻地把江浔的右手从毯子底下挪出来。
那截手腕上的红痕比几个小时前淡了些,淤青的地方反而更深了,横在突起的腕骨上。
他把碘伏棉签掰断,让药液浸透棉头,极轻地涂在那道淤痕上,江浔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蜷了一下,但没醒。
涂完药,用纱布松松地缠了两圈,打了个不会勒人的活结。
收回手时指尖碰到江浔的手背,有些凉,他把毯子重新往上拽了拽,将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也盖了进去。
江淮霄坐回驾驶座,从后视镜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后座的全貌。
江浔的脸侧向车窗那面,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抿着,睡得像个把自己蜷成球的小刺猬。
第90章 为什么打不通电话
江淮霄凝视着后视镜里江浔沉静的睡颜,眼睛里罕见地浮上一层极淡的疲惫。
他当然不想把江浔送到那个山沟里去。
石板村离京城将近十个小时车程,碎石坡,泄洪道,一边悬崖一边深沟的羊肠道,导航上弯成蛇形的路线图看一眼就让人皱眉。
他好不容易把弟弟从那个地方接回来,房间换了落地窗,厨师换了三个,学籍转到了京华,车库里停着三辆跑车等着他挑。
所有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他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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