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的暖黄色光圈打在两人中间的被子上,把白色的被套染成一片浅金色。
江浔低头抠着指甲边上那根倒刺,抠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对你好吗?”
第100章 什么世界末日!你生日!
沈望京怔了一瞬。
监护仪的滴滴声响了好几个周期,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她很早就走了。”
刚生下沈俞星没几天,产后大出血,村里卫生院条件差,等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她是个哑女,不会说话,跟人交流全靠手势和写字。
但村里人大部分都是文盲,看不懂她写的什么字,她就一个人坐在院门口那棵枣树底下,往村道尽头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的眼睛很漂亮,但总是看起来有些忧郁,偶尔对我笑一下,也是淡淡的。”沈望京的声音放缓了,“每天夜里她都会坐在我床边,轻轻拍我的背。”
江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灯底下亮得晃人的眼睛。
沈望京抬起手,掌心落在江浔后背。
动作有些生涩,力道也不够均匀,却还是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江浔的后背在手掌底下绷得很紧,沈望京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顺了顺,没有开口。
那些压了十七年的委屈,那些不被期待的孤独,那些被推开又被接住、被丢下又被找到的反反复复——
他全都能感同身受。
夜灯照不到的角落,沈望京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果那天他没有狠下心说那句“别再来找我了”,如果他没有把那辆黑色宾利送出村口。
至少能早一点站在江浔面前,至少能让江浔少掉一滴眼泪,手腕上也不会出现那道让人不忍直视的伤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也跟着云层一起暗了下去。
沈望京安静地坐在陪护床边,轻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
许久之后,江浔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滑落,落在床垫边沿。
沈望京把他的手放回毯子里,拄着拐杖站起来,放轻脚步挪回自己的病床。
第二天一早,护士推门进来量血压的时候,看见陪护床上的人裹着毯子睡得四仰八叉。
病床上的人侧身躺着,面朝陪护床的方向不知道看了多久。
护士见怪不怪地绕过去,把血压计袖带绑在沈望京胳膊上,充气泵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江浔翻了个身,把毯子蹬到了地上。
沈望京伸长胳膊把毯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回江浔身上。
护士在护理记录单上写完最后一笔,转身的瞬间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她飞快地抿住,步伐端庄地拐出病房。
三秒后,护士站爆发出一声尖叫。
“看见没看见没?!他俩的手就那样搭着!”
“陪护床和病床中间那道缝都快被他俩的手搭出桥了!”
“行了行了,”护士长面无表情地敲了敲台面,“都给我收敛点。”
两个护士立刻正襟危坐,护士长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你们在这儿嗑生嗑死有什么用,人家江总在外面长椅上坐了快半个月了,那才叫真沉得住气。”
江淮霄确实还坐在那张长椅上。
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江砚初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哥,爸让你今晚务必回家一趟,有事要谈。]
江淮霄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晌。
他当然知道江昌平要谈什么,老爷子出院之后在家里闲不住,这几天电话一个接一个,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过江浔的生日。
下周三,江浔满十八岁。
在江昌平的认知里,成年礼是豪门社交场上的重头戏,排场要大,宾客要有分量,媒体要到位,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得起圈内人挑剔的眼光。
他已经让秘书拟了宾客名单,初稿就写了三页纸,场地定了江氏旗下的六星级酒店宴会厅,连蛋糕都找了米其林三星的西点主厨定制。
唯独没想过主角压根不想回家。
江淮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这辈子谈过的并购案没有一桩比这更难搞,好歹谈判桌上对手还会出价,而江浔连价都不出,直接上来就把桌子掀了。
—
当天晚上,江家别墅的餐厅里难得聚齐了三口人。
江昌平出院之后饮食被严格控制,佣人每餐都照着营养师开的食谱做,少油少盐少糖,连他最爱的红烧肉都被换成了清蒸鲈鱼。
但今晚他显然没什么胃口,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小浔的成年礼必须大办,我已经让秘书去拟宾客名单了,场地就定在云澜厅。”
“上次认亲宴的事,圈子里多少有些风言风语。这次正好借成人礼的机会,让所有人都看看,江浔是我江昌平的儿子,以后谁再敢怠慢他,就是怠慢江家。”
江淮霄沉默了片刻:“您就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愿意回来。”
“他是我儿子!他过生日不回家过,难道要在医院里过?”江昌平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江淮霄没接话。
江砚初终于忍不住了:“爸,您光在这儿发号施令有什么用?他现在连见了我们都绕道走,您就是把整个京城的名流全请来,主角不出现,那不是唱空城计吗?”
江昌平沉下脸,江砚初立刻闭嘴,但闭嘴归闭嘴,心里那股委屈一点没少。
他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医院,手里拎着一盒江浔爱吃的芒果千层,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愣是没敢推门。
最后还是沈俞星从里面出来接水,看见他杵在门口当门神,轻轻说了句“小浔哥哥在睡觉”,接过蛋糕袋子就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板上方那条玻璃窗口往里看。
江浔根本没睡觉,正盘腿坐在陪护床上拿手机给沈望京看什么东西,还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玻璃窗里面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玻璃窗外映出江砚初一张黯然神伤的脸。
—
第二天一早,翘了一上午课的段其昭带着两杯全糖奶茶和一颗八卦之魂杀到了医院。
一进门就神神秘秘地把病房门反手带上,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江浔,你还记得下周三是什么日子吗?”
江浔正趴在床沿上给沈望京看昨天段其昭在篮球场被人盖帽的丑照,闻言头也没抬:“什么日子?世界末日?”
“什么末日!”段其昭急得拍大腿,“你天天记挂着京哥,把自己生日都忘了吧!下周三你十八岁生日啊哥!”
江浔的手指定在屏幕上,笑意僵在了嘴角。
第101章 【★★★】高能必看
段其昭还在絮絮叨叨:“砚初哥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说你要是愿意回去,车队提前一天来医院接,红毯从门口铺到电梯口,你爱吃的也都给你备好了。”
“要是不愿意,他说他也不帮他爸办这破事儿了,自己拎着蛋糕来医院跟你过。”
他越说越来劲,胳膊往江浔肩膀上一搭,嗓门拔高了半个调,“我靠不会吧,你真忘了?自己生日都能忘,你脑子里除了京哥还装得下别的东西吗?”
“我没忘。”
江浔把手机屏幕按灭,淡淡道,“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哪知道自己的生日。
院长统一把六一儿童节安在他们头上,每年那天院门口会挂一条褪了色的红横幅,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挤进来,捐赠人搂着孩子们合影,闪光灯咔嚓咔嚓,笑得比谁都慈祥。
拍完了,物资和捐款就跟着院长一起人间蒸发,每个孩子手里只剩一根棒棒糖。
七岁之前,江浔连那根糖都留不住。
隔壁床比他高半个头的大孩子年年把他摁在水泥地上,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抢了糖还要往他脸上啐一口。
他躺在地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隔壁房间传来分糖吃的嬉笑声。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打赢了,把那个抢他糖的大孩子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砸到对方哭着把糖还回来。
糖纸沾了血,糖已经碎了,但他还是把每一小块都舔干净了。
蹲在厕所隔间里,背靠着门板,把那份迟到了太久的甜一点点咽进肚子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口甜味。
后来每年六一他都用拳头护住那根糖,护了整整九年。
棒棒糖的甜味在他记忆里始终带着铁锈味,是要用拳头抢回来的。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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