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垂下眼睛,看见沈望京后颈上那道新添的疤,从发尾一直延伸到衣领底下,缝合的针脚还没拆线,密密麻麻地爬在皮肤上。
这人到底挨了多少刀。
江浔想摸摸那道疤,又怕碰疼他,最终只是攥紧了沈望京后腰的衣角,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就这一次。
他破例让这个闷葫芦抱一会儿。
尽管他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门把手咔嗒一声。
江浔抬起头,正对上段其昭那张僵在门口的脸。
四目相对。
两秒沉默之后,段其昭以一种堪称虔诚的姿态缓缓松开门把手,缓缓往后退了一步,缓缓把门带上。
动作轻得跟拆弹似的,门锁扣合的那一声咔嗒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身,差点一头撞上江砚初的胸口。
江砚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背后的,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和一个果篮,脖子伸得很长,眼神直往门缝里钻。
“怎么样怎么样?小浔醒了没?我能进去了吗?”
段其昭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张开双臂拦住他,“先别进!”
“为什么?”
段其昭舔了下嘴唇,搜肠刮肚地想措辞:“正……正抱着啃呢,难舍难分的。”
江砚初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骤变:“什么?!”
第127章 把你的爪子拿开!
江砚初绕开段其昭就急急忙忙去推门。
“哎哎哎——”段其昭反手拽住他胳膊,“砚初哥你冷静!你现在进去会被你弟拿输液架敲出来的!”
江砚初已经按住了门把手,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望京那个穷小子凭什么——他配吗?他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的人,拿什么照顾我弟弟?!”
“配不配的,你弟喜欢不就行了。”段其昭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人往后拽,“再说了,沈哥刚替你弟挨了四刀,刀刀见血,你这么快就忘了?”
江砚初的动作顿了一瞬。
段其昭趁热打铁:“你想想,浔儿被绑的时候是谁第一个冲过去的?是谁浑身是血还抱着他从巷口一路走到救护车跟前的?砚初哥,你听我一句劝,这会儿进去对你没好处。”
“浔儿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越拦他越来劲,到时候要真拿输液架敲你,我是拦着还是给你递盾牌?”
江砚初最终选择性失聪,一把推开了门。
“小浔你——呃。”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他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病床上,江浔靠在摇高的床头,手里捧着杯插了吸管的温水小口小口地喝,沈望京站在床边,正在调输液管上的流速阀。
两个人之间隔着整整两步的距离,规规矩矩,清清白白,连衣角都没挨着。
江浔掀起眼皮不耐烦地看他,“你来干嘛?”
江砚初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僵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僵硬地扭过头,幽怨地看向身后的段其昭。
段其昭早在他推门的瞬间就一溜烟窜到了病床前,压根没打算替他解围。
“浔儿你吓死我了!”段其昭左摸摸江浔的胳膊,右捏捏他肩膀,掀开被子一角往里瞅。
“还有哪里疼?腿疼不疼?肋骨疼不疼?我听说有个王八蛋踹了你一脚,踹哪儿了?给我看看——”
“嘶——你摸哪儿呢!”江浔被他捏到小腹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把你的爪子拿开!”
段其昭挨了打反而咧嘴笑了:“还能打人,说明没大事。”
他那两只作乱的爪子还没消停,又往江浔身上摸,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这得抹什么药才能不留疤啊你这张脸可不能毁了”。
手刚伸到半路,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沈望京掰开他的手指,把那只爪子从江浔脸前挪开,按回段其昭自己腿上。
“疼疼疼疼疼!”段其昭呲牙咧嘴地揉手腕,“京哥你这手劲也太大了吧,我不就摸两下吗,看你小气的!”
沈望京没理他,顺手把江浔蹬歪的枕头抽出来,重新垫在他腰后。
江砚初沉默地站在门口。
他看着江浔冲段其昭翻白眼,看着段其昭朝江浔挤眼睛,看着沈望京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剥了纸,等江浔骂完人张嘴喘气的间隙里,把糖往他嘴里一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百遍。
三个人之间有种默契的、不需要语言的亲近。
没一个人招呼他坐下,也没一个人看他一眼。
江砚初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默默走到床头柜旁边,从带来的保温袋里取出保温盒,拧开盖子。
鸡汤的热气呼地冒出来,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香味混着淡淡的药膳气息飘散开。
他天没亮就爬起来,焯水去了三遍血沫,炖足三小时,撇了两次油,厨师站旁边指导了两个钟头,被他念叨得差点撂围裙不干了走人。
他盛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递到江浔面前。
“小浔,喝点汤好吗?”
江浔的目光终于从段其昭脸上移过来,扫了一眼那碗鸡汤,不咸不淡道:“放那儿吧。”
江砚初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床边,双手空下来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身上……还疼吗?”
“不疼。”
江浔答得很快,快得连个敷衍都算不上,像是完全不想跟他多说一句的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
江砚初嗓子眼干得发紧。
上回给江浔送芒果千层,他在病房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没敢进去,最后还是沈俞星出来接水,从他手里接过蛋糕袋子就把门关上了。
那时他隔着玻璃窗看江浔看了很久,现在他站在床边,离弟弟不到一臂的距离,却觉得好像比隔着玻璃窗的时候更远了。
段其昭瞟了一眼江砚初那张快要碎掉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当一回活雷锋。
“砚初哥你坐啊,”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往江砚初身后一推,“你那鸡汤炖了很久吧?我闻着都饿了,浔儿你倒是喝一口啊,别辜负砚初哥一大早爬起来做的爱心料理。”
江浔终于又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碗鸡汤。
汤色清亮,油花撇得干净,香味从碗口丝丝缕缕往上飘。
段其昭已经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两口,直接怼到他嘴边。
“来,张嘴。”
江浔瞪了他一眼,段其昭无所畏惧地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僵持片刻,江浔面无表情地张了嘴。
段其昭眼里的光瞬间能照亮整间病房,他又舀了一勺吹凉了递过去,江浔又喝了。
连着喂了三勺,段其昭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冲江砚初挤眼睛,嘴型夸张地比了个“快看”。
站在旁边的江砚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喝了小半碗,江浔偏头躲开了。
“这就够了?你才喝几口——”
“腥。”
段其昭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碗里的汤,不腥啊,他闻着香得很。
江砚初的目光落在那碗只受了点皮毛伤的鸡汤上,嘴唇动了动,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只说:“那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做。”
“不用。”
段其昭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拽住江砚初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推:“砚初哥你先出去透透气,浔儿刚醒脑子还不清楚,你看他连我都不待见。”
他压低声音凑到江砚初耳边,“放心,我帮你盯着,汤肯定让他喝完,我拿我这头蓝毛跟你保证。”
江砚初被他推出病房,门在他面前合上。
他指尖上还沾着撇油时被烫出的一个小水泡,透明的一小颗,鼓在食指指腹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靠在墙上,迟迟没有离开。
第128章 不速之客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进来赶人。
段其昭赖在椅子上不动:“我是他最好的兄弟,四舍五入就是家属。”
护士瞥了他一眼:“你是他兄弟,那他是他什么人?”她指了指沈望京。
段其昭眨巴两下眼睛:“他啊,他是他老公。”
江浔抄起床头柜上的水果糖砸过去,段其昭偏头躲过,亮晶晶的糖果砸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滚到走廊里。
护士面无表情地捡起来放回床头柜,把三个人挨个扫了一遍:“留一个人陪护,其他人出去。”
段其昭转头看江浔,江浔抬手指向门口,段其昭又转头看沈望京,沈望京已经拉开陪护椅坐了下去。
他拖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声情并茂地比了个口型:重色轻友。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江浔往被子里缩了缩,沈望京把被子角给他压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