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傻谁去。
江浔在孤儿院那会儿,黑心院长为了省钱把孩子们当免费劳动力使唤。
拔草、搬砖、刷墙,七八岁的孩子被赶到工地上搬水泥袋,肩膀上勒出一道道血印子,回去连个创可贴都没有。
当时带头起义的就是他。
小江浔带着全院的小孩把院长的办公室围了,举着从厨房顺来的擀面杖和拖把杆子,喊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我们要吃饭不要干活”。
最后院长怕事情闹大被上面知道,才不情不愿地取消了童工政策。
现在节目组想让他下地?做梦。
他没把那辆厢式货车的轮胎卸了就算很给面子了。
躺了大概有一刻钟,江浔实在是无聊得发慌,房梁上那只蜘蛛已经把网织完了,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院子外走。
导演眼睛一亮:“快跟上!”
摄像师扛着机器就追了出去。
江浔边走边伸懒腰,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
场务小跑着跟在他旁边,试探着问:“江浔同学,你不是说不去吗?”
“干不了我可以坐在一边看他干啊。”江浔斜了他一眼,“正好我也没事干,去田埂上晒晒太阳补补钙好了。”
场务:“……”
导演:“……”
—
沈望京家的地在半山腰,是一块从石头缝里硬抠出来的薄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玉米。
江浔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他扶着膝盖缓了口气,然后在田埂上挑了个最平整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
太阳正毒,晒得后颈皮发烫,江浔眯起眼睛望向站在田中间的沈望京。
沈望京锄地的动作很利索,一锄头下去,板结的土块应声裂开。
再一勾一带,杂草连根翻出来,随手扔到田埂边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阳光打在他汗湿的小臂上,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你就打算这么坐着?”摄像师扛着机器蹲在离江浔两步远的地方,小声问了句。
“不然呢?”江浔很认真地说,“你看看人家那架势,我一锄头下去,草没铲着先把脚背刨了,到时候你们节目组还得背我下山,多麻烦。”
摄像师竟然无法反驳,眼睁睁看着江浔双手往后一撑,仰着脸晒太阳。
山风吹过来,热烘烘的青草味混着泥土被晒透之后的气息,比江家别墅里那些进口香薰好闻多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快一个小时,画面里除了沈望京锄地就是江浔在田埂上搞手工创作——
拔狗尾巴草编了个戒指戴自己无名指上,又编了个草蚂蚱插在田埂上当路标,最后编了根草鞭子抽空气玩。
导演终于坐不住了。
“江浔同学。”她亲自走到田埂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塑封卡片,“咱们节目有个积分规则,我跟你说一下。”
“下地干农活,一次加五分。喂鸡喂猪,一次加三分。帮家人做饭,一次加三分。”
导演念得字正腔圆,翻过卡片露出背面印着的奖励清单,语气逐渐上扬,“积分可以兑换奖励——十分换一个白面馒头,二十分换一次赶集的机会,三十分……”
她特意顿了顿,加重语气,眼神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三十分可以获得一次跟家人通话的机会。”
这个积分制是《变形记》的杀手锏,十一季做下来百试百灵。
那些城里来的少爷小姐头两天还横得跟什么似的,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跟家里打电话。
为了攒积分,再娇生惯养的主都能被逼着下地干活。
导演信心满满地看向江浔,等着他眼睛一亮的表情。
江浔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漂亮眼睛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唇角往上一勾,露出那两个标志性的酒窝。
“导演。”
“嗯?”
“我干嘛要累死累活干农活,就为了跟那帮傻逼通个电话?”
导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觉得我脑子有病吗?”江浔歪着头,语气诚恳。
导演握着塑封卡片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那抹职业假笑终于挂不住了。
“那可是你的家人——”
“家人?”江浔轻笑一声,“一个趁我睡着给我下药的老妖婆,一个被我踹掉两颗门牙的废物,还有一个胳膊肘往外拐到脱臼的二哥。”
“你让我跟谁通话?跟他们说‘嘿我在山里过得挺好的你们还没死呢’?”
导演:“……”
江浔往田埂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跟傻逼打电话,倒贴我三十分还差不多。”
第13章 不好意思啊,手滑
导演气得两眼一黑,拿着那张塑封卡片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田埂上踩得咚咚响。
场务小跑着追上去:“导演,积分制他不吃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导演把卡片往场务怀里一拍。
“我做十一季节目没见过这种刺头!以前那些再浑的最起码想家,他倒好,一提家里那几个人跟提仇人似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那个翘着二郎腿晒太阳的少年。
江浔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过分漂亮的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悠闲得不像话,像是来度假的,而不是被后妈下了药扔到穷山沟里改造的。
江浔在田埂上躺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锄头杵在地上的声响。
他睁开一只眼,沈望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里上来了,站在他旁边。
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干裂的黄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回去。”沈望京淡声说。
江浔躺着没动,从下往上打量他。
干了一上午的活,沈望京身上的黑色短袖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腰腹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干完了?”江浔往他身后的玉米地瞅了一眼,三分之一的土还没翻。
“送你回去。”沈望京把锄头换到另一只手上,“正午太阳毒,你扛不住。”
江浔一骨碌坐起来:“我没那么娇气。”
沈望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在田埂上坐了快两个小时连根草都没拔,屁股底下那块土都被你坐出坑来了,这还不娇气?
江浔被他这一眼看得难得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起来:“我不干活不等于我娇气,这是两码事。”
话说得挺硬气,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确实渴了,而且这太阳再晒下去他的脸真要脱皮。
山路蜿蜒,江浔紧紧跟在沈望京后面。
沈望京的后背很宽,把大半条路的阳光都挡住了,他刚好落在那片阴影里。
两人刚进院子,江浔端起搪瓷杯灌了口水,水还没咽下去,一道尖利的嗓门直接把院门的门缝撕开了。
“沈望京!你给老娘滚出来!”
江浔被这一嗓子震得水呛进了气管,扶着矮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抹了把嘴扭头看过去——
一个横眉竖眼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三个人往院子里一杵,活像三尊煞气冲天的门神。
打头那位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袖口勒进胳膊肉里,头发烫着村里流行的小卷,被汗水打湿后塌了一半,剩下一半倔强地支棱着。
远远看去像一盆被雨浇过的泡面扣在脑袋上。
村长老婆李桂芝,石板村头号不好惹的人物。
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把活人气死,骂遍全村无敌手,连她男人都得躲着她走。
唯独沈望京不吃她这套。
但这并不妨碍李桂芝隔三差五来闹一次。
沈爷爷本来在轮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珠子慌乱地转动,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又、又来了……”
李桂芝压根没把院子里那些扛机器的城里人放在眼里。
她叉着腰站在院子正中间,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刚从灶房里走出来的沈望京身上。
沈望京手里还拿着刚从灶房端出来的粗瓷碗,碗里是给爷爷晾的凉白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桂芝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飞。
“你那个死鬼爹欠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拖了三年了,你们沈家是打算赖账赖到棺材里去?”
沈望京把碗放在爷爷手边的矮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沈大勇欠的钱,你找沈大勇要去。”
“放屁!”李桂芝一口唾沫星子喷出来,“你是他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不还谁还?”
“欠条呢。”沈望京声音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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