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霄低头看着那块鱼肉,过了两秒才拿起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
江浔还在看他,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那双眼睛被酒气烘得雾蒙蒙的,像盛了两汪温水。
“好吃吗?”
“好吃。”
江浔就笑,笑得江淮霄恍恍惚惚像被浸在热水里,从指尖到心头都涨得发酸。
他想,弟弟要是天天肯这样冲他笑,他大概什么都愿意给,把命给他都行。
饭吃到快九点,江淮霄终于趴在了桌边。
段其昭凑过去喊了两声,没反应,又推了推他的肩膀,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段其昭回头冲江浔比了个手势,江浔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把人扶进客房费了不少力气。
江淮霄个头高,骨架又大,醉沉了以后身体软得像没骨头,重心全压在江浔和段其昭身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从餐厅挪到客房那几十步路硬是走出了翻山越岭的架势。
终于把人放到床上,段其昭扶着腰直喘气:“你哥看着不胖,怎么死沉死沉的。”
江浔没接话,他拧了条热毛巾给江淮霄擦了脸,又倒了杯蜂蜜水,扶着他后脑喂进去大半杯。
江淮霄烧得发烫,隔着衬衫都能摸到身上的热意,又重又烫的呼吸在喉咙里滚了一团火。
一切收拾妥当,江浔俯下身,手指轻轻探进江淮霄的外套内袋。
手机取出来的瞬间,屏幕上还带着那人的体温,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六位数字锁屏跳出来,冷白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江浔试了自己打听来的江淮霄的生日、江砚初的生日,甚至连江昌平的生日都尝试了一遍。
全部显示密码错误。
江浔抿了抿唇,试着把自己的生日输了进去。
屏幕应声而开。
他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两秒,睫毛在惨白的屏幕光里微微颤动。
深吸一口气后他点进通讯录,找到周宴清的联系方式,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又替江淮霄盖好被子。
转身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轻手轻脚走出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本该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半分醉意,清亮得能映出窗外路灯的光。
江淮霄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没动,目光落在门板下方的缝隙上。
那里漏进来一线光,很快被经过的人影遮了一下,又恢复明亮。
脚步声渐行渐远,上楼,关门,整栋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江淮霄缓缓翻过身,抬起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江浔的指尖隔着衬衫擦过去的触感,轻得像羽毛刮了一下,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江浔最近往市局跑了好几次,江淮霄全都知道。
但权限不够,级别不对接,这孩子连刑侦支队办公区的门把手都摸不到。
江淮霄的人一直远远跟着,每回江浔从市局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第二天照样去。
那种执拗劲儿让江淮霄想起母亲出殡那天,七岁的自己站在殡仪馆门口不肯上车,谁拉都不动。
大概江家人骨子里都带着这股犟劲,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头扎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这顿鸿门宴的意图,江浔往他杯子里倒第一杯酒的时候他就看透了。
小孩什么事都摆在脸上,那点心思跟透明似的,江淮霄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布的酒局在他看来跟过家家差不多。
但江浔夹菜时指尖绷得太紧,笑的时候嘴角翘得太用力,江淮霄看得出来江浔很紧张,紧张得要命。
这大概是他这个弟弟第一次为了什么人,豁出去演这场戏。
演得漏洞百出,却让江淮霄舍不得戳穿。
所以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江浔要灌,他就喝,江浔要他醉,他就装醉。
堂堂江氏集团掌权人,在自家弟弟手里栽得心甘情愿。
小孩想要见周宴清,他就让小孩去见。
周宴清那里他早就打好了招呼。
他挡不住江浔,也关不住江浔,与其让这孩子像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不如让更信得过的人去劝他。
自己只要在他身后护好他,护他平安,就够了。
—
第二天一早,江浔借口请段其昭看电影,两人天刚亮就出了门。
段其昭的驾照是上周刚拿的,科三挂了两回,补考那天紧张得把安全带插进了副驾驶卡扣,考官黑着脸让他下车重来。
这样一个人,此刻把跑车开得跟F1赛车似的,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尾气在清晨的薄雾里划出一道嚣张的白线。
“你慢点!”江浔一手攥着车顶把手,一手捂着胃,“我昨晚吃的饭要吐你车上了!”
“慢不了!”段其昭往前倾身,下巴快要贴到方向盘上,一脸肃然,“后面还有两辆车跟着呢,现在减速咱俩立马被逮回去!”
后视镜里,两辆黑色奥迪正被车流越甩越远。
段其昭左拐右拐地钻了三条巷子,在第四个红绿灯路口突然变道冲进左转待转区,把身后跟得最紧的那辆奥迪卡在了直行车流里。
“漂亮!”段其昭拍了下方向盘,冲后视镜里那辆被红灯困住的车挤眉弄眼。
江浔终于能松开把手,低头看了眼手机。
昨晚他联系上了周宴清,那人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六分。
[明天上午九点,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报我名字。]
到达警局门口,江浔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扭头看了一眼扶着车门干呕的段其昭。
“还行吗?”
“没问题……呕——”
江浔:“……”
等段其昭喝了半杯水终于调整好,两人抬脚往市局大楼走。
门口的警卫拦了一下,他报出周宴清的名字,警卫打了个电话确认,放他们进了一楼接待大厅。
等了不到三分钟,电梯里走出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
江浔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天与沈望京在病房窗户那里遥遥相望,他看到过一闪而过的半个身影。
“周队。”他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局促。
周宴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在段其昭那张还没缓过劲的脸上扫了一圈,点了下头:“跟我来。”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案件卷宗,白板上贴着几张用红蓝两色马克笔标注的关系图。
江浔的目光只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注意力就全部回到了周宴清身上。
“周队,沈望京最近怎么样?”
第136章 早点回来
“他没事。”
周宴清坐到办公桌后面,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
“情况比较顺利,核心证据已经交给专案组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上面那条线已经按捺不住,动作就快来了,快的话三五天就能收网。”
“沈望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本人也接受过基本的应急训练。上头派了最好的技术组,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伙人。”
江浔盯着周宴清。
周宴清这番话没有停顿,没有飘,每一个字都落得扎扎实实。
说完之后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里面是几张经过脱密处理的照片,全是远距离偷拍的角度,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居民楼、几个模糊的人影、红圈标注的监控点位。
“这是我们布控的核心区域,沈望京就在这片范围内活动。如果出现异常情况,突击组三分钟内可以到位。”
江浔合上文件夹,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没骗我?”
“我是警察,职业操守不允许我欺骗群众。”
“少来这套。”江浔将文件夹还回去,身子往后靠了靠,“我知道你们在等一个突破口,那帮人缩着不动,你们的网再密也捞不到鱼。”
“我有办法让他们咬钩。”
周宴清眼神一凛,嘴角松弛的弧度消失了,声音也沉下来。
“你说什么?”
“让我当诱饵,把这个案子彻底了结。”
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凝固。
段其昭原本缩在角落玩手机,听到这话手机差点脱手,猛地站起来:“江浔你疯了吧!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轮得到你冲上去送死?赶紧跟我回去!”
江浔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
段其昭:“周队你别听他的,他脑子撞坏了,上回在仓库被敲完就留下了后遗症——”
“江浔。”周宴清打断段其昭,身子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
“知道。”江浔迎着周宴清的目光,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勾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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