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挠了挠被勒得发痒的肚子,任达民摇晃着硕大的脑袋评价道。
未等云枝远发作,他又接着说:“其实,把他们全都杀了,这个想法,我一早就有了。”
说这话时,他低垂着头,盯着审讯室光洁的地面,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尽是大仇得报的快感。
顿了顿,没有人发问,他便自顾自地继续道:“他们一个个的,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一天到晚还数落我,骂我是窝囊废........”
任达民的神情逐渐变得狰狞起来,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夹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填满了愤恨与不甘。
情绪转换之快,表情变化之迅速,堪比影帝。
审讯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录音笔沙沙地响着。
云枝远和沈梦书默契地面无表情,盯着审讯椅上演得起劲儿的任达民。
等了一会儿,任达民见没人搭理他,夸张的表情渐渐收了回去,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平淡地继续开口:“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李琳。那个娘们儿.........这两年我找她做,她三番五次地拒绝我,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外边儿有个姘头,拿着老子的钱去养什么十八线小明星,呸,真TND 不要脸。”
狠狠朝地面啐了一口,任达民鼻孔大张,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云枝远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李琳的双侧乳头是你割下来的吗?”
听到这句,任达民似乎找回了些愉悦感,他用黝黑的手捋了捋油腻腻的头发,语气轻快地回答:“是我,这只是我对她的一点点小小的惩罚而已。”
旋即,他语气一变,略带戏谑地冲云枝远递了个挑衅的眼神,问道:“怎么,难不成警察先生你能心甘情愿被绿吗?你能接受你的老婆拿着你的钱去外面养小白脸儿吗?”
顺着这句话,云枝远脑海中蓦地出现沈梦书与别人亲热的场面,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怒。
眼神陡然一变,云枝远冷冽的剐了任达民一眼,扬了扬下巴,压迫感十足地抛出下一个问题:“她的嘴唇也是你割的?”
“是啊,就是她那张嘴,喋喋不休咄咄逼人,天天跟我要钱要钱要钱,要了钱出去养野男人,还天天数落我没本事赚不了大钱.......TMD,老子又不欠她的.......”
任达民说到这儿似乎是真的愤怒了,眼睛变得细长狭小,嘴角下拉,下巴绷得紧紧的,颚部稍有些突出。
越想越气,他忍不住抬手砸了一下审讯椅上的小桌板,“哐啷”一声巨响在审讯室里回荡着。
“别动。”
旁边的警察上前一步,警告似的喊了一句,把任民达的手按回去。
任达民翻了个白眼儿,不耐烦地回:“知道了知道了。”
云枝远适时地插话:“下一个杀的谁?”
任达民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抹了把脸,扯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是我爸。杀了李琳之后,我就知道收不了手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着刀爬到二楼,进了他们卧室。”
说完这句,他似乎是有点儿烦躁,动作粗鲁地扯了扯乱糟糟的头发,继续道:“我开门进来的时候,他们都在睡觉,我直接跳上床连着捅了好几刀——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很多,然后把他的嘴唇也割下来了,哦还有眼珠——他总是看不起我........”
“你害怕你的父亲。”
沈梦书说出了审讯开始以来的第一句话。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这句话像是往微波粼粼的湖面里投放了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所有鱼雷。
任达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站起来提高自己的气势,却因为体型太大被硬生生卡回审讯椅里,半站半蹲地大声吼了句:“我没有!”
语气激烈,眼球中全是血丝。
沈梦书确定了自己的答案,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坐下,别动!”
两个警察迅速围上来,一人一边儿,把任达民按回审讯椅里。
任达民气喘如牛,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沈梦书,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不,害,怕。”
“那说说你母亲吧,怎么杀的?”
云枝远控场能力一绝,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了过去。
不出所料,听到这个问题的任达民似乎又回忆起了那种快感,他平复了下呼吸,嘴角上扬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缓缓开口:“我的母亲啊,这个家里最没用的就是我的母亲,她没有一丁点儿自己的主见,所有事情全都要我爸点头,在她眼里,我爸的话就是她的生活准则,我爸打我骂我的时候她只会在一边儿说风凉话,什么该打,该骂,棍棒底下出孝子...”
“...所以我一开始没杀她,我要让她眼睁睁看着,她的顶梁柱一点儿一点儿在她眼前被杀死被毁灭,我要让她感受感受这些年来我的绝望。”
任达民微笑着说完这段话,眼中尽是畅快与骄傲。
云枝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抬头又问:“那任莉莉呢,为什么杀她?”
任达民歪了歪头,投递出一个嘲讽的笑:“她?她从小就是爸妈的跟屁虫,爸妈说什么都只会附和,还老是打小报告——爸妈我都杀死了,留着她做什么?”
“那孩子呢?”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任达民忽然闭了嘴,表情尽失,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半晌:“都死了,孩子也孤单,没了生活来源,没了爸爸妈妈,他们也活着也是痛苦,不如都死了算了。”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审讯室里静地只能听到任达民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第34章 “M”
打印机启动的声音打破了审讯室里的沉寂,纸张簌簌地从机器里飞出,不一会儿就摞成厚厚一叠。
云枝远起身从空挡中抽出尚有些烫手的打印纸,大致翻了翻,转身从桌上拿了笔和印泥,缓步走到任达民面前,放下。
“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按手印吧。”
密密麻麻的字对自小不爱读书的任达民来说实在算不上友好。
他皱着眉头粗略地看了看,便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慢腾腾地按完手印儿,手指上的红色染料随手擦在了脏兮兮的裤子上。
云枝远拿着讯问笔录沉默地走出审讯室,沈梦书已经先一步靠在外面的墙壁处等他。
把笔录交给预审员存档,云枝远长长舒了一口气,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缓步走到沈梦书面前,站定。
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半晌,云枝远幽幽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个案子...”
后面说了什么,沈梦书没再听见。
任达民被两名警察押着从审讯室出来,路过门口,他蓦地朝着沈梦书送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嘴唇微动,口型似乎在说:“你...不...”
还未等沈梦书有所反应,任达民已经转过身体,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脚上的镣铐与地面撞击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云枝远话说到一半儿,没得到回应,抬眼一看才发现沈梦书正望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愣怔着出神儿,不禁也回头看去——幽深的走廊里空空如也。
举起手在沈梦书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沈梦书面色凝重,浅色的瞳仁忽明忽灭,微微蹙着眉头,轻声道:“他刚才似乎冲我笑了,还用口型说了什么,没看清...似乎是"你...不..."什么,你什么不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晚上最好盯紧一点儿...”
云枝远的眉头也随着沈梦书的讲述逐渐皱起。
以自己现在的站位,刚刚完美错过了任达民出来时的表情。
都认罪了...这个任达民还想整什么幺蛾子?
而且,怎么隐隐感觉这个人在针对沈梦书呢?
“别多想了,晚上我多叫两个人看着他,跑不了他。”
云枝远拍了拍沈梦书的肩膀,宽慰道,暗暗决定等下吃完饭送沈梦书回去休息后再回来看一眼。
沈梦书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又在出神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走走走,人是铁饭是钢,该去吃饭啦,也不知道食堂还有没有好菜...要饿死了...”
云枝远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拉起沈梦书的手腕往食堂的方向走。
沈梦书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任达民刚刚的口型,把相像的字一个个进行比对排除,丝毫没觉得不对,就这样被云枝远拉着走进了食堂。
早已经过了饭点儿,食堂里只剩下几个刚出现场回来的交警,正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聊着天吃着饭。
远远看见云枝远拉了个人进来,热情地打起招呼,略带揶揄地朝着云枝远挤眉弄眼。
沈梦书短暂地回过神儿,简单寒暄两句后慢吞吞地走到最近的一个窗口,随便要了份青菜,拿碗盛了点儿米饭,又继续在脑子里进行筛选排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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