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身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腌菜坛子。
莫问俯身,凑近坛口。
闻到一股腐败、腐烂、发酵、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像是把一块肉埋在土里一个月,挖出来,再泡在血水里一个星期,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三天。
胃里猛地翻滚了一下,莫问退开一些,表情没变,屏住呼吸缓了几秒。
放以前他才不会这么容易想吐。
莫问有些不开心地在口罩和防护面罩下皱了皱鼻子,拿起强光手电,对准坛口照进去。
光柱切开黑暗,尸骨蜷缩在坛底,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堆叠着。
头骨侧着,眼窝正对坛口。
黑洞洞的。
莫问的视线从头骨往下移动。
颈椎、锁骨、肩胛骨、肋骨、脊椎、骨盆、四肢...
所有的骨头都在。
但骨头上附着的东西不对。
正常的高腐尸体,软组织会逐渐液化、脱落,但通常会保持一定的完整性。
但这具尸体上的软组织却是一缕一缕、深褐色的残渣,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又剔过。
有些骨头剔得干净,露出光秃秃的骨面;有些地方没剔干净,残留着一小片腐烂的组织。
那些残渣软塌塌地挂在骨头上,边缘发黑发烂,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淌,淌出一小滩黏稠的液体。
莫问放下手电,直起身,看了一眼李华。
李华立刻举起相机,对准罐口,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又熄灭。
连续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后,李华退后一步:“好了。”
莫问伸手,轻轻触碰坛口的边缘。
陶罐很重,很稳,里面的尸骨堆叠得很紧,几乎没有空隙。
这意味着尸体在被塞进去的时候软组织还没有完全腐烂。
如果是白骨化之后塞进去的,骨头会散落,会有空隙。
但这具尸骨是“挤”在一起的。
像是把一个柔软的身体,强行塞进这个狭小的空间,然后盖上盖子,封上七层塑料布。
“先整体取出。”
莫问下了指令。
来打下手的姜梓雅推过一张不锈钢托盘,放在操作台旁边。
莫问戴上头灯,俯身,把手伸进坛口,手指很快就触碰到最上面的头骨。
头骨很小,很轻。
莫问用指尖轻轻探了一下,确定头骨和下面的颈椎没有粘连得太紧,然后微微发力。
头骨被取出来了。
姜梓雅立刻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
接下来是颈椎。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
每一节都被仔细地取出,按照顺序摆放。
然后是锁骨。
左右两根锁骨,都完好。
肩胛骨。
肋骨。
一根,两根,三根.....
莫问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机器。
他的眼睛也很稳,只是专注地看着坛口,看着自己手指触碰到的每一块骨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解剖室里只有轻微的骨头碰撞声,以及李华偶尔按下的快门声。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根趾骨被取出。
托盘上,尸骨被按照人体解剖位置摆放。
头骨在最上方,下面是颈椎、锁骨、肩胛骨、肋骨、脊椎、骨盆、四肢骨、手骨、足骨。
一副完整的婴幼儿骨骼。
莫问直起身,头有点晕,靠着解剖台缓了缓,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姜梓雅在旁边轻声报数:“颅骨1块,下颌骨1块,颈椎7块,锁骨2块,肩胛骨2块,肋骨24根,胸骨1块,腰椎5块,骶骨1块,骨盆2块,上肢骨....”
她一项一项地数着,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她说:“一共....218块。”
婴幼儿的骨头比成人多,因为许多骨头还没有愈合。
218块。
全部都在。
姜梓雅顿了顿,又补充道:“软组织残留....很少。主要集中在肋骨内侧、骨盆内侧、以及椎体之间的缝隙里。”
莫问没说话,只是看着托盘上的骨头。
骨头的颜色不对。
正常白骨化的骨头,应该是灰白色或者淡黄色。
但这些骨头偏暗。
有的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莫问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测,小心翼翼拿起一根肋骨,凑近头灯的光。
肋骨表面附着着一小片深褐色的残渣,软塌塌的,像没洗干净的碗上粘着的菜叶。
他用镊子轻轻拨动那片残渣。
残渣下面骨面粗糙,能看到有细细的、平行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刮过。
莫问放下这根肋骨,拿起另一根。
同样有划痕。
再拿起一根。
还是。
他连续检查了十几根肋骨,每一根上都有类似的划痕。
有些肋骨上,划痕密集得像是一张网;有些肋骨上,划痕稀疏,只有几道。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肋骨都有。
莫问放下肋骨,拿起头骨、肱骨、桡骨、尺骨、股骨、胫骨、腓骨...
每一根长骨上,都有划痕。
有些在骨干中间,有些在骨骺端附近,有些几乎遍布整根骨头。
全部检查一遍后,莫问发现,218块骨头,每一块上都有划痕。
有些多,有些少,有些深,有些浅。
但无一例外,每一块都有。
第321章 死因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用刀,把这具尸体上的肉,一点一点地剔了下来。
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外到内。
每一寸软组织都没有放过。
最后把剔干净的骨头塞进了这个陶罐,封上七层塑料布,把罐子塞进厨房的角落。
谁会这么残忍?
她才三个月大啊。
她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爸爸妈妈,没来得及看遍春天的花,生命却被硬生生掐断,连一具完整的小小躯体都留不下。
“她身上这些伤....应该...没有生活反应吧?”
李华的声音有点儿干涩,不太确定地问莫老师,像是想确认这个孩子生前没有受太多的苦。
莫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开始进行下一步动作。
骨皮质上没有出血浸染,骨髓腔内也未见凝血痕迹,骨膜与骨质分界清晰。
是死后剔骨。
不幸中的万幸,是死后剔骨。
-
齐焱还不知道莫问已经做完检查回来了,正站在浴室门口看严锦往浴缸里喷鲁米诺试剂。
细密的喷雾落在浴缸内壁上,先是一层淡淡的湿痕,无声无息地漫开。
“可以了。”
伴随严锦话音落下,站在门口的齐焱关上了浴室的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没几秒,浴缸亮了。
蓝色的光斑在黑暗中蔓延,覆盖了整个浴缸底部,沿着内壁向上攀爬,一直延伸到排水口。
严锦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从脖子凉到后脚跟。
齐焱皱着眉没说话,举着便携紫外灯沿着浴缸边沿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光线扫过的地方,新的荧光斑块不断浮现。
有些是完整的血手印轮廓,五指纤细,属于成年人;更多是细碎的喷溅状血迹,从浴缸底部呈放射状向外扩散,最高的几滴溅到了浴缸上沿的外侧。
闭上眼睛,严锦几乎能看到一个手持剔骨刀的女人面目狰狞地抬手,落下,抬手,落下。
一寸一寸将孩子身上的肉剔除下来,血液飞溅,溅在浴缸壁上,天花板上,女人的头发上。
严锦打了个冷颤,甩甩脑袋把恐怖的画面甩出去,拿着工具上前进行采样。
-
王霸早在处理完伤口之后就被齐焱打包送回了局里,现在正在局里接受问话。
“我老婆就是生病了,她没真的想伤害我,你们、你们别怪她,我不报警,你们别把她抓进去....”
王霸头上包着一圈纱布,鼻青脸肿地面露乞求之色。
吴正国已经得知了在厨房里发现尸体的消息,虽然目前来说嫌疑最大的是陈雅丽,但同住的人暂时都排除不了嫌疑。
可怜的王霸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家厨房里有尸体的事。
吴正国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先问今天陈雅丽为什么会突然暴起伤人。
王霸避重就轻眼神躲闪,揪着绷带上不知哪个年轻护士给打得蝴蝶结,只说陈雅丽是看到囡囡的照片受刺激了。
吴正国看他一眼,换了个问题。
“发现孩子失踪的头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王霸揪蝴蝶结的手一顿:“不是问过了吗?我在家里睡觉啊。”
说完反应过来,手一哆嗦,蝴蝶结彻底散下来,白花花混着血的纱布淌了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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